有人尖嚎：“是病毒！他们注射的是病毒！”

广播里的笑声癫狂而炽烈：“是的，病毒！它不为毁灭，而为筛选！它在……进化我们！想想那些进化者——为什么有人感染后未死，反而超越凡人？那不是偶然，是神选！”

但进化者永远都是少数，是千万分之一的可能，现在围墙外成千上万的丧尸就是最好的证明。

尖叫与哀嚎织成密网，明野被裹挟在恐慌的人潮中央，前后左右皆是绝望的推挤，动弹不得。

雪地上，新生的丧尸正摇摇晃晃地站起。

混乱不再限于广场一隅。新变的丧尸从四面八方踉跄爬起，扑向最近的血肉。

白衣人围在外圈，持续射击，宛如一场冷静的献祭。

“来吧，来接受感染吧……”

“我们龟缩于此，苟延残喘，拒绝进化！我们已成为旧时代的遗骸！门外那些游荡的，不过是进化失败的残次品，是垫脚石！而我们，有机会踏着它们，登临神——”

“嘭！”

一声闷响，最近处的广播喇叭应声歪斜，响声骤减。明野收回投掷石头的手臂，看向四周的混乱并没有停息，已经彻底失控了。

而就在此刻，在所有人头顶之上，常人视线无法触及的高处，悬浮着一个物件。

它不是西岸城人认知中的任何已知的飞行器或机械。

没有外壳，没有天线，更像一片被无形之力折叠起来的光影，在稀薄天光中几乎透明。

它将下方广场上的一切尽数吸纳，编译成一行行流淌的数据，清晰地呈现在无数不可见的“目光”之前。

“真是好久没听到这样鲜活的声音了，”

周起时眯起眼，深吸一口气，品尝着空气里的恐慌，“连我这把老骨头，都觉着轻快了几分。”

周水客没动。他的视线越过手中的复合弓，落在说话人身上。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既可以称之为父亲，也可以称之为哥哥。

那是属于周蔚的脸，眉骨深刻，唇角习惯性微扬，很熟悉的面孔，陌生的内里。

三年前，周起时选择了周蔚的躯壳作为延续百年意识的容器。那个曾与他一同生活的兄长，便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了这具依然温热的皮囊之下。

留下眼前人，一个凭借掠夺至亲肉身苟延残喘的老怪物，他名义上的父亲。

外界盛传创世医疗的创始人周起时早已垂垂老矣，甚至悄然离世。但没有人知道，他只是换了一副更年轻的面孔出现在大众视野罢了。

“你在走神。”顶着周蔚面皮的周起时侧过头，眼神里糅杂着一种无机质的漠然，“我记得，你的箭术很好。”

这是一个陈述句，陈述了一份不属于他的记忆。

“嗖——”

破空声尖啸，周起时已松弦。

远方雪地上，一个蹒跚的丧尸颅骨应声绽开，浓浊的黑浆溅在雪白之上，像一滴醒目的墨点。

视野角落，悬浮的比分无声跳动，为周起时加上一分。

天空中的无人机灵巧转向，迅速将另一个藏身车后的丧尸锁定为下一目标。

这是在乌托邦上流社交圈里常见的一个游戏，带着文明粉饰下的野蛮内核。系统随机切换目标，杀戮多者胜。

周水客成年后，是周蔚带着他学会了这游戏。

周水客：“那是周蔚的记忆。”

“你忘了。”周起时缓缓拉弓，搭上一支新箭，动作流畅得与身体原主别无二致，“我现在就是周蔚。”

“父亲，”周水客的嗓音淬入了此刻的寒风，“用您自己的语气说话吧。”

一声低笑从周蔚的喉咙里滚出，属于周起时的低沉而餍足的笑。“你太生分了，周水客。从前，你不是这样的。”

周水客的脸色彻底冷寂。

“是因为那时……你把我错认成烛明了吗？”周起时语速放缓，咀嚼着这个词，“对，那时你叫我‘大哥’。”

记忆中周烛明那个高大宽厚的身影骤然闪过，与眼前这张年轻的脸重叠。周水客胃部猛地一抽，冰冷的恶心感翻涌上来。

厌恶与悲伤绞在一起，几乎让他窒息。

这个掠夺者不断在吞噬周围人的□□，还贪婪地吸食一切相关的温度——那些记忆、情感、亲昵的称谓，都成了滋养这具“年轻”躯壳的养分。

他依旧觉得不够，那双眼睛仍在逡巡，饥渴地扫视周遭一切可供吸食之物。

若在童话里，这般角色定是泥沼中的癞蛤蟆，终将凄惨毙命。

可此处并不是童话，贪婪者稳坐高台，财富与权柄加身。

靠近他，仿佛连自身的生命力都会被无声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