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找我有事?
就好像他们本不该见面,又好像他们必须要有一个理由才能见面。
梁憬积压了半年的怒火和一腔兴师问罪的豪情在瞿经年冷漠的眼神里慢慢消退,转而成了一丝丝惊慌失措。
“哦。”梁憬站起来,走近瞿经年说:“我好了,你看,彻底好了。”
而瞿经年只觉得梁憬胸前的医用吊带格外扎眼,他眼睛一扫而过,而梁憬像个被老师检查作业的小学生,心虚极了。
“看上去是好了,不过还是应该在家里多休息。”瞿经年说:“我让人把你送回家吧。”
梁憬好不容易从家里出来,对方张口就要把他送回去:“不用,我自己有司机。”
瞿经年说:“李硕是吧,他在外面等你。”
这是下逐客令了。
梁憬没搭理这句话,又走近了一步,说:“你看着我,真的没事了,身体各项数据正常,连康复都不用再做了。”
瞿经年仰头,说:“那恭喜你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这都什么跟什么呢?
梁憬抿了抿嘴,问:“这样说话有意思么?”
瞿经年公事公办地回问:“那你觉得怎么样说话才叫有意思?”
他说得平静,仿佛是不带一丝感情,梁憬在瞿经年无懈可击的冷漠里,找不到任何一丝破绽。
“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也吵过这么多回架,这次我没控制好出意外了,你生气我能理解,但我好了呀。人生不总有一点意外,这件事不要再揪着不放了。瞿经年,过去了就过去了,别生气了,可以吗?”
瞿经年觉得梁憬说得好轻松啊,他想起那一幕幕,每一幕就好像是在他的心口上捅了一把刀子。
“起初我的确很生气,不过你说得对,事情过去了就是过去了。”瞿经年站到梁憬面前,直面着他说:“我们都要往前看。”
这话让梁憬有些懵,他问:“那就让他过去?”
瞿经年说:“对,过去,梁憬,我们的故事到这里该过去了。”
梁憬皱起眉头,没太理解:“我们的故事?”
瞿经年点头:“你该回家了,以后不要来找我了。”
他说话时把梁憬放在沙发的墨镜拿了起来,随着这句“以后不要来找我了”,他把墨镜递还给了梁憬,梁憬傻不隆咚地接着,瞿经年便收回目光,继续做到了工作台,他打开了台上的笔记本电脑。
梁憬傻了半天,过了会儿,墨镜狠狠砸在地上,四分五裂,梁憬一句话没说,夺门而出。
“砰———”门被摔得震天响。
一时间整个楼层落针可闻,在这个地方,谁敢给照着瞿经年的脸甩门???
梁憬头也不回地往电梯门走去,李硕跟上,看他脸色差到了底,连忙快一步去按电梯门,“二少,冷静,小心血压又上来了。”
谁知这位少爷,脚还没迈进电梯,复又掉头,瞿经年休息室的门“砰”地打开,“砰”地又关上。
李芬习惯于二少惯常操作,对着跃跃欲试看戏的员工瞪了一眼。
休息室内,梁憬暴走。
“你这幅面瘫样儿做给谁看呢?你把话给老子说清楚!你要干嘛,绝交是么?!”
瞿经年仍旧是坐着,平静如水,仿佛听了一个笑话,他语气和善:“小憬啊,小孩子才说绝交,梁家和瞿家一直是世交,我们友谊长存。”
梁憬说:“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你拿这套应付我?瞿经年,你好笑不好笑。”
瞿经年用探寻的目光看着梁憬,仿佛是不理解。
梁憬盯着他,却只看到浸入眼底的寒意,梁憬问:“我对你而言,是和其他人一样了吗?瞿经年,你哄鬼呢。”
瞿经年坦诚地说:“你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你是独一无二的。”
梁憬皱眉,他问:“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瞿经年摇头,他把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神终于出现了一丝丝波动,他的手指因为紧张在西裤上轻轻地摩挲着。
“我很在乎你。”瞿经年嘴角挂着苦涩的笑意:“二十年,我想过去的分分秒秒,你都能切实地感受到,甚至有的时候,这种在乎是窒息的。”
窒息是肯定的,瞿经年的关心在某种程度上是畸形的,他会毁掉梁憬在意的事,会拔掉他身边在乎的朋友,他把梁憬养得肆无忌惮,横冲直撞,他以为凭借他的能力,他可以问我梁憬打造一个坚不可摧的保护罩,可事实是,他错了。
“很多年前,我爷爷曾经逼我做过一个选择。”瞿经年想起了那个雪夜,他自那以后变得沉寂,他从不愿意回忆,而现在他主动提起:“那是我第一次见我的阿公阿婆,当然,也是最后一次。那晚,她煮了红鸡蛋,只一个,她偷偷塞在我手心,喊了我一声幺儿,因为在我母亲家,我母亲是最小的,我自然也是最小的。那晚我做了选择,你听过这个故事吗?”
梁憬的心像是泡在了硫酸里,在一点点的被腐蚀,他在瞿经年的眼底里看到了从未有过的决绝。
他知道,瞿经年对人一贯如此,冷血无情,别人都怕他畏他,只是有一天,这样的眼神落到了自己身上。
“那就是听过了。许多年前,我已经做了选择。现在,我也会做同样的决定。我不太喜欢暴露弱点,我更加讨厌有什么能影响我的判断。如果有的话,我会掐断它。”
梁憬问:“你舍得?”
瞿经年回答:“只有失败者才有时间去多愁善感,而我从来不是失败者。”
这样的说法太瞿经年了,梁憬红了眼眶,连呼吸都是疼的。
休息室的门“砰砰砰”地敲响。
瞿经年说:“进。”
李芬领着李硕匆匆进门,李硕着急道:“二少,您的心率异常,血氧数值极低,夫人请您立马回去。”
梁憬手腕上医疗手环正闪着不正常的红光,他却不肯动,笔挺地站着,既尴尬又倔强。
李硕再开口,不再是商量的语气:“二少,您别忘出门前您承诺过什么。”
瞿经年重新打开电脑,道:“李芬,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