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正林迟疑了一会儿说:“先不急,等你爸情况好了再说。”他侧过头看了蒋烬一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现在最重要的是你爸的手术,我跟你姐的事,不急这几天。”
“彩超还没排上吗。”蒋烬站在公司门口,手已经搭在玻璃门把手上,还是没忍住,回头问了句。
“没有,到处托关系问了,没用,现在特殊时期,医疗资源紧张,医生说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所以排到后面去了。”崔正林叹了口气,“我再找人打听打听,看能不能插个队,老这么拖着,也是不放心。”
蒋烬沉默了几秒,又问:“也不知道我爸什么时候能醒过来。”他声音很轻,像是在问崔正林,又像是在问自己。
刚才在车上对着后视镜整理西装时的那股子昂扬劲儿,在这一瞬烟消云散。
崔正林没有安慰他,只是说:“你先把眼前的事处理好,医院有我呢。”
“行。”蒋烬点了下头,把涌上鼻腔的那股酸意硬生生压下去,转身推开玻璃门。
他一边走一边把西装扣子扣好,心想今天这场仗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刚走进公司旋转门,他的脚步就顿住了。
前台台面上摆着几支白菊花,细细的花茎插在一个临时找来的玻璃瓶里,花瓣蔫蔫的,边缘已经泛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在那里的。
白菊花在公司大堂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像是在提前替谁哀悼。
蒋烬瞬间就怒了,拿起花瓶,直接丢进了垃圾桶里,扭头问站在身边的郑荣,“这谁弄的?我爸还没死呢!”
他一边往前走,一边骂了句真晦气。
郑荣立马在群里发消息——小蒋总发火了,要搞清楚前台的花到底是谁放的,白菊花在祭奠谁。
有人默默回了一句,“那不是白菊花,那是……我疫情前买来的洋甘菊泡茶的……”
群里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郑荣发了一条:“@所有人,封控复工后办公区不准出现任何白色花卉,洋甘菊也不行。黄的白的不行,红的紫的也不行。所有花一律暂缓摆放,等蒋董康复再说。”
蒋烬站在电梯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郑礼那条群消息,紧绷了半天的表情终于松了一点。
他打了一行字发过去:“郑叔,麻烦给那个实习生转个红包,就说是蒋总请她喝茶。”
他立马把聊天记录截图给周煦生看,吹嘘自己刚刚多么威风凛凛。
“看到没有?我只是小发雷霆,现在他们连黄色的菊花都不敢往桌上放了。那个实习生以为我要开除她,吓得连发了三个哭泣的表情,结果我说发红包给她买茶喝。怎么样,这波恩威并施是不是老有操作了。”
周煦生:“……”
蒋烬推开会议室的门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长条会议桌两侧按资历深浅依次排开,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转向门口。
蒋烬走到父亲惯常坐的那个位置,拉开椅子的动作有些僵硬。
他今天特意穿了西装,头发也用发胶梳得一丝不苟,但这一刻站在这群看着自己长大的叔伯面前,他还是觉得自己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最先发难的是坐在左手边第二位的一位老董事,他从蒋开元创业初期就跟着一起打天下,鬓角花白,嗓音洪亮,开口就是一句:“小蒋总,你爸身体怎么样?我们都很关心他。但公司不能停摆,有些事你能替你爸做主吗?”
周遭人一声不吭,还没等蒋烬开口,就有人又开了口。
“小蒋总啊,”另一位董事摘下老花镜,用镜腿朝蒋烬的方向点了点,语气里带着看似关切实则不屑的揶揄,“我们都知道你年轻,有冲劲。不过呢,大家也都听说过你以前在外面干的那些事,前段时间你打架差点进去,还被你爸逐出家门了。叔叔说这些不是要翻旧账啊,就是担心你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那些以前跟你打过交道的人,会不会不太信服?毕竟咱们这一行,信誉是第一位的。你还在缓刑期,我们怎么放心把公司的公章交给你?”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凝滞。
果然,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难搞,想要服众,显然不拿出点真东西来是不可能的。
但是好巧不巧,蒋烬还真没有什么真东西。
在酒吧里别人调侃他,说他家的狗都不能考公务员当不了军犬了,他一笑了之,怼回去——公务员拿死工资狗都不稀罕。
但是在这个正儿八经的场合里,坐在这里的人不是狐朋狗友,是掌控着公司命运走向的董事会成员。
他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得过过脑子。
“周叔,您刚才说的都对。”他把西装扣子解开一颗,双手撑着桌沿,“我就先说一个,褚时健,红塔山集团的老爷子,中国烟草行业的传奇人物,七十多岁的时候因为经济问题被判刑,蹲了好几年大牢。比我这缓刑不知道重多少倍,但没人敢说他这辈子没成事。曼德拉,都知道吧。人也蹲了二十七年大牢,出来之后还当了总统。全世界都得叫他一声伟人。这说远了,就说个近的吧,我爸,年轻的时候跟人抢项目,被对方诬陷寻衅滋事关拘留所待了半个月。”
蒋烬把目光转向发难的那位董事,“我记得王叔的父亲当年是下海经商的吧,如果放在今天,是不是也得喝一壶?”
王董事把玩佛珠的手停了。
蒋烬这小子虽然不务正业,可也毕竟长在这种家庭,生意上的事儿耳濡目染。
蒋开元的书房就在楼梯右手边第一间,小时候他被罚站就站在那扇门外,耳朵里灌满了会议室里传出来的争吵声、谈判声、电话里跟客户周旋的客套话。
那些话术他没刻意记过,只记得他爸说话的姿态,逻辑和那股子刀枪不入的硬气。
“我说这些不是要翻老爷子的旧账,”蒋烬把目光从王董事脸上移开,笑得有几分混不吝,“我是想说,在座的各位,年轻的时候谁没闯过祸?犯过浑?谁没走过弯路?你们当初跟着我爸一起干,哪个不是在人家不敢伸手的时候先伸手,在人家还在观望的时候先下注?你们当年要是都规规矩矩的,这公司也走不到今天。”
蒋烬翘着二郎腿坐了下来,继续说,“我知道我现在说这话还不够格,但现在我爸躺在医院里,公司不能没有人签字。各位要是愿意给我时间,我会证明给你们看。要是不愿意,那也没关系,你们现在就投票把我踢出去,但在那之前,我还是要坐在这把椅子上。他只要一天没醒过来,我就替他签一天的字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