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他把手机翻过来,对话框里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他又打了一行字:“你爸醒了吗。”
对面立马弹过来一条语音。
他点开,听见蒋烬的声音从背景嘈杂的医院走廊里传过来,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疲惫和明显的受宠若惊:“你主动给我发消息了?你是不是想我了?刚才在医生办公室谈事,信号不好。”
“不是,我在这太无聊了。”周煦生解释了一下,“换了个隔离的地方,更小。”
蒋烬像是没听见,只是自顾自地打了个视频过来,周煦生秒点接通。
以前那家酒店好歹有张书桌,现在周煦生是靠墙坐在床上,身后是灰扑扑的墙纸和一只缺了灯罩的壁灯。
“怎么换地方了?”
周煦生轻描淡写地说:“统一转运,没什么大事,就是隔音差了点,隔壁有人在房间里跳绳。”
听着他故作轻松的语气,蒋烬却笑不出来。
他隔着屏幕看着周煦生那张比以前瘦了很多,下颌线更加分明的脸,看他靠在劣质墙纸上还努力坐直的脊背,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你那是什么表情,”周煦生看着屏幕里蒋烬皱成一团的眉毛,“我都没难受,你替我难受什么。”
蒋烬深吸了一口气,“我都想跟你换换了,你那么爱干净一个人住到这儿更睡不好了吧?”
周煦生顺着他的目光往自己身后那面墙瞥了一眼,语气淡淡的:“我又不是来度假的。”
蒋烬觉得这个话题堵得他胸口难受,然后挠挠头说,“我给你看个东西。”
紧接着他发过去一段视频,就今天助理在会议室里录下来的,他舌战群儒的那段。
他安静地等周煦生看完,然后偷偷问:“我今天表现得是不是还行?”
周煦生看完视频点点头,“不错。”
蒋烬眼睛亮了,“真的?我昨天就想到了他们肯定会问我这个,所以提前打了腹稿。”
“你倒是挺聪明。”周煦生说,“不过把曼德拉、褚时健跟你爸放在一起比较,你爸要是知道了,今晚都得笑醒。”
蒋烬看了一眼屏幕角落的时间,已经快一点多了。
他刚处理完医院的事,脑子还嗡嗡的,但他注意到周煦生那边虽然没说话,屏幕却还亮着,画面里他靠在灰扑扑的墙纸上,眼睛睁着,完全没有要睡的意思。
“你怎么还不睡,”蒋烬把手机拿近了一点,压低声音怕吵醒旁边行军床上已经睡着的程美丽,“都一点多了。”
周煦生说:“睡不着。”
新酒店的霉味儿混合着消毒水味呛鼻子,一时半会儿还适应不了。
蒋烬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别吃安眠药了,我给你唱歌听吧。”
周煦生挑了挑眉,以为他在开玩笑。
没想到他偷偷走到了医院外面的走廊上,开始清起了嗓子,还煞有介事地整了整T恤领口。
他对着镜头认真地说:“我开始了哦。”
“想起我不完美,你会不会逃离我生命的范围。想着你的滋味,我会不会把这个枕头变得甜美。”
第一句出来的时候,周煦生正伸手去拉被子,手指停在半空中。
蒋烬的声音跟平时嬉皮笑脸的腔调完全不同,是那种很干净的少年音,唱歌的时候嘴唇微微抿着,睫毛低垂,像是在哄一个睡不安稳的小孩。
细腻的感情,软软的调子,周煦生认真地听。
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蒋烬的声音和偶尔从耳机里漏出来的细微呼吸。
他的声音低沉,像是温柔低语,又像是最佳安抚。
周煦生的镜头没对准自己的脸,呼吸变得绵长而又舒缓,显然已经睡着了。
蒋烬听着耳机里传来的呼吸声,确定他不会回应了,才把手机拿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偷偷说了一句:“我喜欢你。晚安。”
反正周煦生睡着了,听不见。
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但屏幕里传来一声带着睡意的呢喃,闷在枕头里,含糊不清,像是在回应梦里某个人的告白,“晚安。”
蒋烬踱步回了病房,手指悬在挂断键上,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
他没敢再出声,只是躺下去,把手机轻轻放在了枕头边,没有挂断,然后就这样靠在行军床上,听着耳机里周煦生平稳的呼吸声,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又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屏幕里传来一声轻轻的翻身声,周煦生的声音不像刚才那么含糊了,清醒了几分。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周煦生说,“以前是我上赶着要喜欢你。”
这几天他想通了很多。
前几天跟李医生聊天,她说了句话,周煦生印象深刻。
她说,很多时候你走不出去就是因为总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角度上去思考问题,有时候你可以换个角度,就能接受一切。
对啊,五年前是他非要喜欢蒋烬的,没人逼着他那么干,蒋烬那会儿是直男,他付出再多只不过是自我感动罢了,凭什么要求蒋烬一定要回应他?
蒋烬握着手机,嘴唇微微张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被赦免,但跟他没关系,因为周煦生自己走出来了。
蒋烬把手机贴在唇边,声音有点抖,但每个字都认真得近乎虔诚:“那我从现在开始上赶着喜欢你,行不行。”
手机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一声很轻,既像是叹息又像是笑的声音。
周煦生说:“你不是已经在这么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