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今朝诚挚道:“我一定请。”
她说一定就是一定,认真决不食言。
温行桑柔声:“我等你的好消息。”
一语双关。
万是澄瞬间感觉自己亮得惊人。
有万是澄这个电灯泡在,温行桑先把鹿今朝送回了家。她家住在隔壁澜市的北区,离省会麓市只有十几分钟的车程,每周末鹿今朝都会坐两小时的公共交通跨城回家。
紧闭的大门口密密麻麻贴满了A4纸,狗皮膏药似的一直延伸到楼道墙壁,打印出来黑体粗字:【还钱!!!】
【还钱!!!】
鹿今朝平静地用手把那些纸撕得七七八八,有的胶水实在除不掉了,她回屋拿了抹布和白醋。
赵素英在卧室听到大门开合的响动,慢慢挪步移到客厅里,十几步路她便有些气喘。
“朝朝你回来了吗?”
“是我,妈,你先坐着吧,我马上就进来。”
赵素英靠坐在沙发上,张望着门口的方向,直到盼到女儿的身影出现。
中年女人的脸色蜡黄暗淡,鼻翼两侧长满了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灰斑,眼睑浮肿,透着沉疴病气。
鹿今朝把东西放回厨房,打开水龙头洗手,问道:“妈,你吃早饭了吗?”
赵素英:“吃过了,你爸早上出门前给我弄好了。”
鹿今朝三两下擦干手,回到家连口水都来不及喝,回屋拿东西:“我陪你去医院透析。”
鹿今朝扶赵素英出了家门,铁门上擦拭的痕迹已经干了,墙壁有字的部分也被撕干净了。
赵素英咽下了喉咙里的叹气,鹿今朝向她露出一个笑容,反过来安慰道:“没事的妈,你不要想这些,好好养病。”
赵素英扭脸望向下面的楼梯,忽然灼热的眼眶好似要将这地面烙个深洞。
鹿今朝家里开了个五金配件加工的小厂,鹿父手艺极好,刚开始日子过得殷实,十几年前最辉煌时曾经给致远集团旗下的家电供过货。
后来无缘无故被挤出了供应链,厂子自此每况愈下。
鹿父性格保守,无法适应竞争愈发激烈的行业环境,工人流失,设备老化,恶性循环。鹿海咬牙从银行贷款购入了一批新机器,依旧难以挽回颓势,只能一边还贷一边接零散订单,拆了东墙补西墙,勉强糊口。
三年多前赵素英确诊尿毒症,彻底拖垮了这个风雨飘摇的家。
厂子少了一个壮劳力,雪上加霜,孩子都在读书,鹿海一边盯厂一边跑医院。
那年鹿今朝刚读大一,她知道家里欠了不少外债。
因为欠债的人是没有亲戚朋友的,一到过年家里都是来讨债的人,鹿海赔着笑,把从牙缝里省出的钱,东家还一点西家给一些,债主走后,好半天腰都直不起来。
后来催债的人开始往门上贴大字报,在单元楼下晃悠。
鹿今朝报过警,警察一来,对方就好好好是是是,乖得跟孙子似的,警察一走,他们又大摇大摆来了。
好像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噩梦和循环。
报警次数多了,警方拘留了两个,蹲三天。但是立马换了新的人来。
他们是专业的外包催收团队,普通人根本对抗不了这样无止境的软暴力。
赵素英上了机,鹿今朝去缴费,把今天酒店给的1000精神损失费存了进去,她本来要和万是澄对半分,但万是澄以是她走错为理由,坚决不肯收另一半钱,只拿了AA的退还房费。
欠债人的女儿也很难有真正的朋友,因为朋友会怜悯她。
鹿今朝在医院排队取药窗口前发了会儿呆,药剂师叫醒了她。
鹿今朝拎着装满药的白色塑料袋,回到病房走廊,两个腰上挂着钥匙的男人在门口徘徊。
那两个壮年男人见鹿今朝回来,便转身盯着她满脸不怀好意地笑,也不说话。
其中一个人将她从头到脚赤裸裸看了一遍,恶心地舔了舔唇。
鹿今朝脚跟死死钉在原地,忍住后退的冲动,色厉内荏道:“我警告你们,我妈有高血压,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就是图财害命,全都要坐牢!”
两人互视一眼让开路,鹿今朝进了病房,关上了房门。
赵素英已经在病床睡着了,鹿今朝坐在床前的凳子,两只手十指紧紧地扣住握在一起,抵在膝盖间,身体止不住轻轻颤抖。
门缝拉长的光线里,走廊的影子时隐时灭。
耳边徘徊的脚步声从未远离。
鹿今朝打车送刚透析完虚弱的赵素英回家,倒好水,弯腰知会了一声:“妈,我回学校了。”
赵素英躺在床上:“注意安全。”
“知道。”
“朝朝。”赵素英叫住她的背影,“最近没有奇怪的人去找你或者给你打电话吧?”
鹿今朝顿了一秒,自然地回过头:“没有,你放心养病好了。”
“那你在学校好好读书啊。”
“嗯。”
鹿今朝没跟她说自己已经在找工作了,也一个字不透露她的苦闷。深陷泥淖的家庭无法托举她,说出来只能得到徒劳的加油和安慰,只会让赵素英替她担心。
“妈,我走啦。”
鹿今朝换好鞋,关上大门,快步下楼梯,搭上回麓市的公交车。
晚上九点半,鹿今朝和家教的女孩say goodbye,她忙碌而习以为常的一天终于有了个歇脚的顿号。
地铁在大学城站下车,鹿今朝呼吸着外面的新鲜空气,像承压许久的弹簧,片刻短暂地让自己得到放松,她轻轻地喘息之后,在轻盈的夜色里加快脚步朝母校走去。
只有在学校宿舍里,她才能感觉到安全。
不会有陌生的脸孔守在楼下,不用担心起床就被贴满的门框。
鹿今朝进了宿舍楼,上楼时手机响了。
鹿今朝停在一个平台接起来,没有说话。
对面:“喂,是鹿海的女儿吗?你爸爸欠了我们钱你知道吗?麻烦叫他快点还钱!!!”
另一个声音嘿嘿笑道:“或者你来还也行,哥哥介绍你份工作啊。”
鹿今朝按下挂断,楼梯骤然响起快速奔跑的声音。
鹿今朝跑回自己的宿舍,砰的关上了门。
她深深地呼吸着,拧开了背包旁边的水壶,咕噜噜往下咽。
她坐在床沿环抱住膝盖,感觉自己潮湿的掌心在重新变得干燥,缓缓走下楼梯。
毕业季的宿舍只有她一个人,鹿今朝把睡衣放进卫生间,才腾出脑子去想一早的事。
她打开自己的背包,坐在书桌前,按亮台灯,展开了那张被揉得皱巴巴又规整折叠过的便笺纸。
【昨晚很尽兴,谢谢宝贝】
台灯的光映在每道凌厉的笔画里,故意伪装得看不出性别的字迹主人,事先并未料到她已被看穿了身份。
鹿今朝将那张薄薄的纸压在手下,心脏和她翻展的动作一起反复:是她吗?
她连询问她名字的勇气都没有,从前到现在,短短的几面之缘,无论是与不是,她们也不会再有交集了。
鹿今朝把纸重新叠好、妥善地收起来,按部就班地进浴室洗澡。
明明连一天时间都没过,她却仿佛过了好久好久。
三年多以来,她的每一天都如此漫长和艰难。
她找到工作以后,生活会好一点吗?
……
两日后的傍晚,鹿今朝弯着腰在学校的菜鸟驿站做快递分拣。手机短信震了一声,她刚要去看,门口一个学生走进来:“取下快递。”
九点多鹿今朝用小电饭锅在宿舍给自己煮挂面,打开了未读信箱,瞳孔微微放大。
【[致远集团]:
鹿今朝同学,你好。经你同校学姐易沉内推,你已通过初筛,邀请你参加[海外文案策划]岗位面试。
面试时间:3月7日(周四)上午9:00
面试地点:麓市栖云区临湾大道8号集团总部大楼
请携带以下材料……】
*
周四,八点四十。
一双长腿迈进集团总部大楼的自动大门,手里端着一杯印着麋鹿Logo的咖啡,脖子里明黄色带子的工牌印着她的姓名职位。
她在大厅的面试指引牌前停下来。
“宋总监早上好。”
“早上好。”宋檀言问和她打招呼的HR,说,“又到春招了吗?”
HR说:“对哇,得忙一阵子了。”
宋檀言:“回头有好苗子我挑几个啊。”
HR:“这话说的,到时候您直接挑就成。”
宋檀言朝她扬了扬手里的咖啡杯,西装袖口露出一点冷调的蓝绿,弯腰刷过了门禁。
正值早高峰,电梯厅等电梯的员工很多,新一班电梯抵达后,宋檀言第一个走进去,其他人陆续进电梯,都往角落里挤,默默将她让到最前面。
在最初客气尊敬的问好声后,噤若寒蝉。
电梯门正要关上,门外传来焦急的脚步声,一道分外年轻的清澈女声打破了寂静:
“请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