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檀言沉默,良久低声说:“我知道了,你们都出去吧。”
秦蓓要说什么安慰她,被霍远舟拉走了,安静带上病房门,叹了一口气。
“让她自己消化一下吧。”
二十五岁的助理梁淮拔腿一口气跑出了走廊,躲在安全出口的楼梯间里哽咽大哭。
哭完她用力抹掉眼泪,心里涌上的全是愤怒和恨意。
她一定要查出来,究竟是谁在背后制造了这起车祸!
……
一个月后,医生看过最新的病理拍片,确认诊断:“膝盖以下小腿无知觉,需长期借助轮椅出行。”
“如果做神经修复手术呢?”
“以目前的医学水平无法做到,除非有新的技术突破。”
“好,谢谢医生。”
“但还是要积极复健,保持心态,不要放弃希望。”
……
病房的窗户开着,框出四四方方的窗景。
宋檀言一个人呆坐在床头,毫无知觉的双腿盖在被里,从那个正方格子里看着枝繁叶茂的绿叶从窗前一片一片地飘落。
明明是初夏,明明正值茁壮,风吹过来的时候它依旧要凋零,不甘也要成泥。
唇角轻扬,牵出讥讽的嘲笑——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这一个月来,宋檀言每天都在经历幻痛,难以入眠,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这种痛是真实存在的。
像是烈火灼烧在双腿上,又像是针扎触电,不断不断地在每一个她祈求平静的时刻让她咬紧牙关,冷汗如雨,脑子里只有她明明毫无知觉却依旧会感到痛不欲生的小腿。
从白天到黑夜,从黑夜坐到天明。
医生给她开了止痛药,但对神经的效果因人而异。恰好宋檀言是不太管用的那一类。
医生还说,这种幻痛会伴随她的余生。
又开始了。
宋檀言用力攥住手下的床单,额头太阳穴直跳,瘦到凸出骨头的手背青筋暴起,五指将布料拧成了花,喉咙里忍着没有发出声音,只有鼻翼泄露出一丝隐忍的闷哼。
汗珠一滴一滴地从白皙额头滑下,被长睫毛阻留,再流进眼睛里,糊住视线。
宋檀言惨白着脸,侧身倒在床上,狼狈爬过去伸手够到了床头柜的药瓶。
她用力吞了一粒。
哪怕只能减轻十分之一的痛苦。
双腿灼痛的火焰以微弱的劣势在变小。
可是这药有副作用,宋檀言吃完药连药瓶都忘记放,呆呆地握在掌心,不知多久幻痛消失后,她慢慢阖眼歪头睡了过去。
病房窗前翠绿深浓的叶子不断在凋落,宋檀言坐在了轮椅里,边看树边对身后的霍远舟静静说:
“送我回南樾乡下的老房子养病吧。”
那是她和妈妈的故乡。
……
一座西班牙建筑风格的别墅坐落在半山腰,黑色加长轿车沿着柏油路徐徐往上开,畅通无阻地停在铁艺大门前。
保安的岗哨早已废弃,曾经种满了英国玫瑰的花园败落,轮椅碾过丛生的杂草,霍远舟指挥保镖将女儿的轮椅抬上台阶,留下了充足的人手。
“真的不需要把别墅再修葺一下吗?你一个人住在这里,爸爸不放心你。”
“不用了爸爸。”宋檀言望向花园里枯萎满地的玫瑰枝干,仰脸冲他露出一个懂事的笑,“我会照顾好自己。”
霍远舟在她面前半弯下腰,特助在不远处朝他指了指停着的车。
霍远舟直起身:“有事给爸爸打电话,我没接到的话就打给孙特助。”
“好。”
霍远舟转身走了,背对着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弯腰坐上了商务轿车,消失在视野。
宋檀言收起脸上的笑容,木然地推着轮椅进了楼里。
沉重的别墅大门从两边重重合上,黑暗里怪兽张开巨口,将她羸弱单薄的身影一口吞没。
成了一座被遗忘的岛屿。
*
听见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鹿今朝加快了步伐。
路口绿灯,紧急的滴滴滴鼓噪人的心脏和耳膜。
鹿今朝踩着倒计时一口气狂奔跑过斑马线,跑进麓大校门口,身处同龄人气息包围的校园,她才深吸一口气回头。
马路对面站着两个穿无袖背心纹身的壮年男人,单手叉腰,一边交谈一边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的方向。
其中一个男人抬起手向她不怀好意打招呼,另一个人拍掉对方的手插进衣兜,二人转身大摇大摆离开了。
鹿今朝松开布满汗水的手心,双肩包的背带浸出深色,她缓慢地平复着狂跳的心脏和紊乱的呼吸。
一双手突然从后面紧紧抱住她的腰!
鹿今朝反手将背包向后砸去,来人发出一声惨叫。
“啊!”
在鹿今朝下死手之前,来人赶紧抱头自报家门:“是我是我!”
鹿今朝看清万是澄的脸,停下挥到一半的背包,条件反射的延伸依旧让她退后了半步,后怕地喘着气,松懈下来后一只手捋了捋乌墨耳发,低声道:“是澄。”
她语调轻柔,有一把天生的好听调子。
配上她的脸,万是澄常常陶醉其中。
此刻却担心地看着她:“你怎么了?出这么多汗?”
鹿今朝回头看向校门外,咽了咽口水。
“没什么,只是……太热了。”
万是澄陪她走去食堂,问道:“你毕业论文初稿交了吗?”
鹿今朝:“交了,在改二稿。”
万是澄一叠声地死了死了,她的论文一塌糊涂,鹿今朝应承她晚上帮她看看,并高兴地说:“刚结清一笔家教费,请你吃炒菜。”
万是澄直呼好耶,胃口大开,在菜单上纠结半天还是点了两个十分便宜的菜。
“最近都大鱼大肉,好久没吃素了。”她体贴地找了理由。
“嗯。”鹿今朝安静地扒了扒碗里的白米饭。
被人跟踪的这天晚上,鹿今朝在万是澄的书桌前帮她看论文,手机电话响了。
她妈妈赵素英在电话里和她说:“朝朝,外婆生病了,你回趟南樾乡下看看外婆,照顾她几天。”
鹿今朝快步走去阳台:“外婆怎么了?生的什么病?”
赵素英的声音含糊支吾,说:“好像是腰上的老毛病了,总之你去一趟吧,多待一阵子。”
催债的人今天上门了,给他们看了手机里拍的鹿今朝在校门口的照片,赵素英跪下来哀求他们不要动她。
她必须离开麓市,不能被那些人抓到。
赵素英急匆匆:“我跟外婆说好了,你明天就去。”
虽然赵素英行事可疑,鹿今朝还是答应了明天坐高铁去南樾。
她已经收到了致远集团的offer,家教也告一段落,最近手头的事只剩下论文,难得有段不那么忙碌的时间。
回忆起白天那两个跟踪她的男人,鹿今朝心跳畏惧地加快。
鹿今朝买了隔天一早的高铁票,截图给赵素英发过去,早早爬上了床睡觉。
南樾县行政区划属于澜市,距离麓市一小时的高铁,在四通八达的枢纽上交通极为便利,鹿今朝坐到最近的高铁站,打了辆车直接定位到山脚下的村庄。
新农村建设如火如荼,放眼望去桃红柳绿的三层独栋小楼,比城里生活不知惬意几多。
当年鹿厂长经济宽裕的时候,出钱给岳家翻了新,平房多起了一层,饶是如此,十多年过去,也成了村子里看起来最破旧的一户,但还是打理得很干净。
鹿今朝从网约车下来,单手扶着行李箱,没有第一时间往村里走。
而是仰起了脸,望向村庄上方,一条私家柏油路通往的山里,山上种满了郁郁苍苍的马尾松,松涛竹海,风摇树动,掩映着西班牙式风情别墅的一角。
太遥远了,远到每一次鹿今朝抬头,都要呆呆地望上许久。
祈盼那里能再度出现那道身影。
因为她亲眼见过。
山上有一座城堡,曾经住着公主和她的国王母亲。
只是后来……她们都离开了。
“外婆,我回——”
鹿今朝提起行李箱跨过小院门槛,只见腰不好的外婆钱虹正挎着菜篮,从厨房健步如飞走出来。
鹿今朝:“hello?外婆。”
钱虹:“哈喽啊,要不要跟外婆去择菜?”
鹿今朝丢下行李箱跟外婆走了,菜园子在离山脚更近的地方,旁边的山坡更是香饽饽,鹿今朝眼神好弯着腰找野菜,不自觉地把视线投往半山腰。
她不是一直想着人家,而是整座山就那一栋红顶白房子,漂亮显眼,由不得人不看。
外婆从地上挖了株野菜,忽然得意地说:“朝朝,你让外婆留意的事,外婆不负所托。”
鹿今朝都忘了,笑道:“什么事啊?”
外婆抬手神秘指了指山上,说:“前几天啊,山上来人了,有人住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