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烟微怔,似是没想到凤姨会如此说,郑重地向她欠身行礼,以表谢意。
一行人走远,日头逐渐偏西,没有外人在,佩烟也不必再装镇定,她回到院子,没有将金牌重新包裹起来,而是随手塞进衣襟,便去拿稻谷喂鸡。
鸡圈就在房后不远,她一边撒着稻谷,一边看着叨食的鸡沉思。
这回幸好有在王家做事的同村阿姐回来提前跟她通气,佩烟才能事先有所准备。
凤姨之所以走,无非是觉得能出得起如此金牌的人家,想必得罪不起。而她走前说的话,虽贴心,但毕竟相交不深,佩烟不能去赌对方的人品。
若是王家不死心,日后怕是还有事闹。
想到这里,佩烟烦恼地皱起眉头,衣襟里的金牌冷硬锐利,磨得她腰腹隐痛。
撒完最后一把稻谷,她掏出金牌,满脸苦恼,还有这玩意,只是顺手牵羊的无奈之举,怎么还回去啊?
回想起梦游时遇到的那个一身黑袍剑身浴血的男人,佩烟怕得一哆嗦,实在不太想见第二面,要不还是找老郎中抓几服药来吃吃?
佩烟低头看向鸡圈里的小鸡们,疑惑,“话本里写过,像我这样的,是得了夜游症。你们说,吃药能治梦中夜游的毛病吗?”
小鸡们一个个瞪着小圆眼睛,脖子一抖一抖地看着她。
“你们说得对,肯定能治。”佩烟将金牌塞回去,充满希望地找村里老郎中开了药。
回来信心满满地熬了两个时辰后,踩着夕阳的影子倒出一碗直接一口闷,苦得小脸皱成一团。
忽略掉看病时老郎中听闻病症后那副古怪的表情,就冲这服药如此之苦,想必药效奇佳。
为了保证药效,佩烟苦到升天也强忍着没有吃蜜饯,月亮刚升起来就赶紧上床睡觉。
之前担心夜游症发作都不敢只穿寝衣,而今晚与以往不同,佩烟十分相信老郎中的医术,特意换上积压多日的藕色寝衣。
躺在床上半睡半醒间,佩烟回想自己这古怪的夜游症,好像是从上月起突然发作的。
第一次夜游发作时,她站在陌生的深山老林中,举目四望,除了月色,周围空无一人,只有潮湿的泥土气息裹挟着她。
醒来后她发现鞋底粘着大量红色泥土。
随后她每晚睡下都会夜游到陌生的地方,有时是树林中,有时是街巷里,被困在这一方天地出不去,要等好一会才能脱离。
地点虽然不同,但相同的是周围永远空无一人,醒来后鞋底总是红迹斑斑。
直到昨日同村阿姐偷听到王家公子找了人要来村里说媒。
听到这个消息时佩烟第一反应就是逃跑。
无奈阿姐来通气时就已经是傍晚,她是借口家里人生病不放心要回来看一眼才回村的,不能耽搁,说完就匆匆离开。
然而夜色已至,佩烟自己一人收拾完行李怕是更晚,她不敢走,只能拖一晚,打算明天天亮就逃走。
结果那晚眼睛一闭一睁,瞬息间她就站在一条陌生的长街上。
乌云遮月,夜色浓稠,长街家家熄灯闭户,远处街尽头有个尤其高的黑影,轮廓朦朦胧胧,似是在话本中才见过的高楼悬阁。
佩烟下意识地就想过去看看清楚,结果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疾驰的马蹄声。
她诧异地回头,高大的骏马四蹄生风,马蹄踏在地面发出冷声,似是要扫平一切阻碍。
马上的男人身着暗纹黑袍,一手握紧缰绳,一手持着长剑,黑马长嘶着由远及近,直直掠过佩烟而去,险些将她撞倒。
山雨欲来,狂风伴着马蹄与佩烟擦肩而过,明红色的裙摆瞬间如花苞般鼓起,衣袂上绣的蔷薇花纹随风颤动,挽着青丝的发带被风轻而易举地卷走。
佩烟急急转身伸手,发带末端却擦过指尖远离。
细细柔柔的发带游龙走蛇般在空中飞舞,向着马背上的男人冲去,横冲直撞又不容拒绝。
蹄声毫无征兆的由急变缓,最终停在佩烟不远处,马背上的男人松开缰绳,侧身回头望来。
疾风骤消,发带蓦地一停,轻飘飘落入男人厚重的掌心。
与此同时,佩烟也侧身回望。
一缕青丝擦着她的脸颊柔顺地落在身侧,宛如一泓清泉,流淌着无尽柔媚。
屠怀酒盯着那缕青丝良久,缓缓握住了发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