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骤急。
承天门外,玄甲武士的阵列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马蹄声踏碎积雪,由远及近,像是战鼓擂动,又像是天雷滚滚。
一人一马,率先冲破风雪。
玄甲银枪,墨发飞扬。
霍北羽。
他身后,是一辆朴素的青帷马车,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一张苍白却清醒的脸——景泰帝。
徐太嫔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瞳孔骤缩,狐裘下的手指猛地攥紧,指甲陷入掌心。她看着霍北羽翻身下马,单膝跪在马车前,伸手扶出那个本该死在落雁坡断崖下的帝王。
"陛下——!"有老臣颤声高呼,跪倒在地。
百官如梦初醒,纷纷跪伏,山呼万岁。
景泰帝披着一件玄色大氅,脸色苍白如纸。他在霍北羽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向承天门,目光扫过跪倒的群臣,扫过面如死灰的聂琮,最终落在徐太嫔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与了然。
"徐太嫔,"他开口,声音沙哑虚弱,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朕记得,母后曾说,这姑娘受过苦,好生善待。"
徐太嫔浑身一颤,像是被人当胸捅了一刀。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素白的狐裘,看着跪倒一地的百官,看着霍北羽手中那杆还在往下滴雪水的银枪——
她以为自己是最终的胜利者。
她以为这天下终于轮到她来书写。
可她忘了,这燕国的天,从来不是靠阴谋诡计撑起来的。
"拿下。"景泰帝只说了两个字。
霍北羽银枪一指,身后八千铁骑如洪流般涌入承天门。赵世桓的三百暗部在身经百战且数量绝对占优的军队精锐面前,如冰雪遇烈阳,瞬间溃散,被吞噬得几乎悄无声息。
徐太嫔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看着聂琮被按倒在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赵世桓被反剪双臂押过来,看着那枚她窃取了十年的玉扣从赵世桓怀中滑落,滚到雪地里,被无数双脚践踏进泥水。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癫狂而凄厉,像是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在坠落前发出的最后一声哀鸣。
"聂琮!"她猛地转向那个同样被押住的老人,嘶声喊道,"你记不记得徐家村?!你记不记得那个枯井?!你记不记得——"
她的声音被风雪撕碎,被铁骑的轰鸣淹没,被这煌煌宫城吞没。
无人应答。
也无需应答。
因为有些债,注定要血偿。而有些局,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
风雪更急了。
三日来如经历了一场狂风骤雪的皇宫,终于再次平静了下来。
景泰帝脸色苍白地倚在软榻上,看到霍北羽眼中的担忧,他露出了这三日里的第一个笑容,依然温和,还语带一丝调侃。
“朕没事,不用担心。你总该相信你夫人的医术吧?”
霍北羽闻言轻舒了口气,脸上也略松弛了两分,语气里难得带上几分后怕,“幸好陛下洪福齐天,柳姑娘这次真是立下大功了!”
霍北羽说的柳姑娘正是柳青鸾,景泰帝正是当日路过的柳青鸾所救,尔后又果断派人知会洛奕驰援,才有了如今这般及时地赶回阻止宫变。
景泰帝笑意更深了些,显然也想起了那位“生猛闺秀”柳青鸾。
腊月的京郊,雪下得绵密如絮。
栖风寺坐落在落雁坡以北的半云山上,山路蜿蜒,青石阶被积雪覆成玉色,马车行至山腰便不能再上,须得徒步穿过一片松林。
柳青鸾便是这时候跳下马的。
"姑娘,雪大,仔细脚下!"丫鬟碧桃撑着油纸伞追上来,急得直跺脚,"您慢些走,表少爷在西蜀好着呢,您这祈福的心诚,菩萨都瞧见了,何必急这一时?"
"你懂什么?"柳青鸾头也不回,绯色斗篷在雪地里翻飞如蝶,"罗二哥嘴那么欠,这些年别说得罪人了,怕是满天神佛都得罪了不少,我这是替他临时抱佛脚来了!"
她生得明艳灵动,杏眼桃腮,说话时眉飞色舞,偏生举止仪态无不优雅,乃燕京城里出了名的“生猛”闺秀。柳家本是燕京数得着的清贵门第,她又是嫡幺女,自幼被捧在手心里,还从小跟在嘴欠的罗天闻屁股后面长大,相较于其他大家闺秀,性情着实活泼热烈得有些过分。
这边柳青鸾话音未落,林间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重物砸断枯枝,又像是巨石滚落山崖。紧接着是几声凄厉的鸟鸣,惊得松枝上的积雪簌簌坠落。
柳青鸾脚步一顿。
她自幼跟着父兄骑马射箭,耳力比寻常闺秀灵敏得多。那声音不对——不是野兽,不是落石,倒像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