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此刻,这缕本该自在轻快、肆意舒展的草木灵,却满是局促不安。浅绿色的微光忽明忽暗、起伏不定,纤细的灵体微微颤抖,灵息紊乱细碎。
它像一只骤然远离故土、误入陌生之地的幼兽,茫然无措、满心惶恐。它习惯性地想要触碰熟悉的山风与朝露,可目之所及皆是陌生的屋舍街巷。
鼻尖萦绕的也不再是山林草木的清香,而是市井烟火与人气交织的陌生气息,无边的疏离感包裹着它,让它只能蜷缩在竹篮方寸之间,不敢舒展身形。
张森心底通透,草木有灵,最恋故土。这只竹篮半生扎根山野,与青山晚风、朝露草木共生相融,骤然被困于市井方寸,隔绝山林清风,自然心生惶恐、日夜不安。
“我收的。” 张森温和应声,语气真诚,“这只竹篮灵气干净纯粹,心性温顺良善,是难得的好物件,我会好好安放。”
大伯只当是年轻人心善温柔,爽朗一笑,小心翼翼将竹篮放在木台之上,接过零钱后再三叮嘱切莫随意磕碰丢弃,便背着药篓趁着暮色余温进山,想再采几株晚秋草药。
大伯离去后,街巷行人散尽,暮色彻底落幕,夜色笼罩整条老街。张森关门落栓,隔绝外界最后一丝喧嚣,铺内彻底归于静谧。
无人惊扰的深夜,竹篮的异样彻底显露。平整的木台上,老旧竹篮无风自动,篮身微微起伏摇曳,篮沿细竹丝轻轻颤动,似在无声挣扎。
明明干燥无湿的篮底,却缓缓凝结出点点晶莹露珠,顺着竹丝纹理缓缓滑落,在木台上晕开浅浅湿痕。
这不是夜色凝结的寻常夜露,是草木灵藏于心间、无处安放的乡愁泪滴。草木生灵,最是眷恋故土本源,它的一生都与后山山林紧紧相连,根在山野、魂系清风。
数十年间,它日日伴朝露而生、随晚风而息,看遍山林四季流转,早已将青山草木、山风星月刻进了灵识深处。
骤然被困于市井方寸木箱,隔绝了熟悉的山风、晨露与草木气息,远离了自由辽阔的山野天地,万般思念与孤独层层堆叠,无处宣泄。
它只能暗自凝露落泪,默默倾诉满心羁旅之愁。它心性纯良通透,从不怨怼年迈的主人,不恨岁月让自己老旧斑驳。
它唯一的执念,便是日夜思念生养自己的那片青山,眷恋曾经自由洒脱、伴山而生的山野朝夕。
张森缓步走到柜台前,翻开牛皮手札,找到山野竹器灵的专属记载,字迹清晰,精准道尽草木灵本心。
【山野竹篮成灵,多伴山民采药摘果,吸纳晨露山风、日月清气而生灵识。性最洁净、温顺、恋山,无争无扰,心性纯粹。常年立身山野,一朝离山入市井,隔绝风露、远离故土,便会枯涩不安、灵息紊乱,凝露为泪,日夜思乡。】
他抬眸望向蜷缩颤抖的浅绿色灵体,轻声问询,语气温柔,生怕惊扰这份纯粹敏感的草木本心:“你很想家,对吗?想念后山的青山、山间的晚风,想念晨起的朝露、自由的山野日子。”
微光骤然亮起,轻快起伏盘旋,是急切又欢喜的应答,满是归乡的期盼。可转瞬光亮又迅速黯淡,灵体蜷缩成小小一团,灵息微弱无力。
它只是一缕微薄草木灵识,无自主移动之力,纵然万般思念故土,也只能困于方寸竹篮,徒自煎熬、无可奈何。
温柔执念,无解无途,终究成了困住自己的无形牢笼。张森指尖轻翻纸页,静静探寻祖辈留下的归乡解法,欲成全这场纯粹的思乡之念。手札之中,能否找到送它重回山野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