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天的午后格外漫长,昏沉天光透过雨帘,将铺内映得温润暗沉。暖黄台灯亮起,稳稳圈住一方柜台,将外界的风雨湿冷尽数隔绝在外。
张森端坐桌前,指尖快速翻掠过牛皮手札的纸页。樟木、尺器、竹器的记载一一掠过,最终,他的目光定格在一页字迹老旧、年代久远的记载之上。这一页纸张微微泛黄发硬,笔墨是数十年前的旧迹,字迹端正肃穆,比后期的批注更为规整,是爷爷青壮年时期的手记。
【青铜古镜,属阴,主映影、锁神魂。百年老镜,若常年置于深闺、无人常拂、久闭幽室,易养孤灵。此灵非妖非孽,多为旧时闺中女子残念,因执念深重、机缘巧合,寄身镜中,被镜面阴阳之力禁锢,不得出离。】
【镜灵之苦,在于永恒旁观人世,自身却无血肉、无自由、无岁月。看人来人往,看世代更迭,看主人岁岁成长、老去、离世,自己却困于方寸之间,寸步难移。】
【反复梳头之举,非怪诞异象,乃旧时闺中执念。女子一生,梳妆待嫁、梳头待君,一朝缘散人去,念想未绝,便以梳头为念,岁岁重复,等候不归之人。】
短短数行文字,道尽了古镜灵百年的孤寂苦楚。
张森心底彻底通透,缓缓抬眼望向木台上的青铜古镜。
那层灰蒙蒙的雾霭依旧笼罩镜体,镜中纤细的女子虚影安静伫立,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她眉眼模糊,看不清神情,却能从凝滞的灵息中,读出深入骨髓的等待与落寞。
这面镜子,是百年前一位待嫁女子的贴身嫁妆。
旧时岁月缓慢,一生只够爱一人。女子日日临镜梳妆,细细挽发描眉,满心欢喜等候良人归来,盼着一朝嫁得良人、岁岁相守安稳。可世事无常、造化弄人,最终她没能等来圆满姻缘,或是良人远行未归,或是乱世别离、生死相隔。
满腔闺中温柔、一世婚嫁期许,尽数落空。
女子执念深重,郁郁而终,残留的一缕痴念不散,无意间寄身朝夕相伴的古镜之中,被铜镜的阴阳属性牢牢禁锢,从此不得轮回、不得脱身。
此后百年,古镜代代相传,历经四代主人,看遍人间烟火、离合悲欢。镜中灵体看着一代代新人出生、长大、老去、离世,看着世间岁岁更迭、烟火轮转,唯独自己,永远困在那一日的梳妆时刻,一遍遍重复着梳头等候的动作。
她等的从来不是当下的主人,而是百年前那个再也不会归来的故人。
无人知她所求,无人懂她孤寂。世人只觉镜中异响诡异、镜面阴冷不祥,却不知这是一缕痴情残念,困守百年,独自熬着无尽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