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絮昨夜让素鸢传话说明日来取,但册子已经被取走了,她让楚意来,带着一枝白梅,取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东西。
楚意不知道南絮为什么这么做,她站在书架边,想了一会儿,将那枝新折的白梅放进了空木匣里,盖上了匣盖,没有带走,拿着那张纸走回凤仪宫,一路上没有想通南絮在做什么。
御书房里,南絮坐在龙案后,面前摊着那本从藏书阁取回的册子。
她已经翻过一遍了,福安取走它的时候,她让他放在她桌案上,没有多解释,她翻开册子,那页被涂掉的记录还在,“春枝”“出宫”“五百两”,她看着那几行字,合上册子,锁进了暗格里。
她拿起笔想写点什么给楚意,写了几个字又放下了,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解释为什么昨天当着福安的面说那些话,解释为什么册子被取走了,解释那枝白梅。
她什么都不能解释,因为解释给楚意知道,反应就不够真了,她需要楚意真实的反应。
她将那张写了一半的纸揉碎了,扔进炭盆里。
——
正月末,朝会已恢复了常制,楚意如今有议事令牌,可以列席朝会。
她坐在南絮侧后方的位置,听大臣们议了几件北境春耕和江南漕运的事,一切如常,直到工部周尚书出列奏事。
“陛下,皇后娘娘去年献上的曲辕犁,已在三州推广完毕。据各州回禀,春耕效率较往年提升约三成,百姓称颂,称其为‘皇后犁’,臣以为,此乃利民之策,当记大功。”
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附和声。
楚意没有接话,她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赞许,也有审视,然后她听见陆鑫尧的声音从文臣列中响起,温润而清晰:“臣在江南时,也曾听闻皇后娘娘改良农具、修井治水之事。百姓议论时,言语间颇多感念,臣以为,皇后娘娘之才,不在朝堂诸公之下。”
殿内安静了一瞬,楚意看见前排两个老臣的眉头皱了起来。
皇后娘娘之才不在朝堂诸公之下,陆鑫尧简直是当着一殿大臣的面说皇后比你们强,把这些在朝堂上熬了十几二十年的老臣踩了一脚。
楚意没有看陆鑫尧,但她知道,他表面是在夸她,实际却是在满朝文武面前替她树敌,那些臣子不会去怪陆鑫尧随意出口的一句话,他们只会把这笔账记在她头上,谁让她出尽了风头,谁让她即便是皇后,在他们眼中也只是个赘入皇宫的赘妻。
南絮坐在龙椅上,没有立刻表态,她的手放在扶手上,食指在木质边缘上叩了一下,又松开,“皇后献策有功,朕自有考量。”她终于开口,“工部依例记档即可。”
没有多余的赏赐,也没有当众褒奖,只是“记档即可”。
楚意听出那四个字的分量,南絮在压陆鑫尧那句话,也在压朝臣的议论,她垂着眼没有看南絮,但感觉到冷梅香在空气中漾开了一下。
散朝后大臣们陆续退去,楚意随着人群往外走,在殿门口听见两个臣子压低了声音说话,走在她前面几步远的地方。
“什么叫不在朝堂诸公之下?合着咱们这些老家伙效力这么些年,还不如一个入宫没一载的皇后?”
“陆公子这话说得漂亮,这架在火上烤的可不是他自己。”那两个人快步走了,没有回头。
“曲辕犁的事是工部在办,功劳怎么就全成她一个人的了?周尚书也是,上赶着替皇后表功。”
“皇后有议事令牌也就罢了,如今连朝会上都要听她的事,这往后朝堂是姓楚还是姓南?”
最后那句话说得很轻,说完之后说话的人像是被自己吓到了,咳嗽了一声快步走了。
楚意站在殿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廊下,陆鑫尧没有弹劾她,没有上折子参她,但他在朝会上当着一殿大臣的面说的这句话落进那些老臣耳朵里,比任何弹劾都管用。
她没有回凤仪宫,转了个弯往御书房走去,她走到门口时门虚掩着,里面有人在说话,她停住了脚步。
是陆鑫尧的声音,“……臣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皇后娘娘近来操劳,朝中又有人在议论楚家军的事,臣担心,若有人借皇后娘娘的功劳做文章,对楚家不利,也对陛下不利。”他的声音依然温润,“臣在江南时听说,北境一些商队近来和将军府走得很近,臣不知真假,只是想着若有人拿此事做文章,皇后娘娘难免受到牵连。”
楚意站在门外,等着南絮的回答。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听见椅子被推开的声音,接下来是脚步声,像是往门口走。她没来得及退开,门从里面拉开了,陆鑫尧看见她站在门外,脸上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甚至微微笑了一下:“皇后娘娘。”他侧身让开,“臣先告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