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絮坐在回宫的马车上,车帘落下后她靠在车壁上闭了一会儿眼,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巷口的尘土气息。
她开口时声音不重但咬得很清楚:“去查刘侍郎府上,他和他那个三儿子,做过的事、压过的案子、账目上的问题,查到了直接报给朕。”
素鸢隔着帘子应了一声:“奴婢明日就让人去查。”
南絮没有再说话,车轮碾过青砖驶入夜色深处。她靠在车壁上,方才楚意没有留她,但也没有说她不该来。
现在的她看来,那就是可以来。
那之后南絮没有再提查刘府的事,每天傍晚照常去将军府。
她走进院子的时候楚意总是坐在廊下,有时看书,有时在给那盆兰草浇水。
南絮就在院子另一边的石凳上坐下,隔着几步的距离,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
头两天楚意没有说话,南絮也没有开口,院子里只有翻页的声音和风穿过兰草叶子的细响。
楚意偶尔抬头看一眼天色,南絮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一眼,然后目光又落回楚意身上。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只是觉得楚意坐在那里的姿势,像是一棵她已经习惯了守在旁边的树。
第三天傍晚楚意终于开口了,她翻了一页书:“陛下每天来,也不说话,就在这儿坐着,看来最近很清闲。”
南絮坐在石凳上,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玄色的衣摆镀了一层暖光:“朕只是想来看看你。”
楚意没有抬头:“看见了然后呢?”
“然后还想明天再来看。”
楚意默了一瞬,南絮当她是大熊猫吗?
虽然在心里吐槽,但她心跳还是因为她的话停了一下,待回神才继续往下看。
南絮坐在那里也不催她说话。
第四天傍晚南絮到的时候楚意正蹲在廊下给兰草浇水,她没有抬头,只说了两个字:“来了。”
南絮在石凳上坐下来:“来了。”
楚意把水壶放下,在廊下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院子中央那几株被风吹动的花草。
第五日午后素鸢快步走进承明殿,手里捧着一叠卷宗,放在桌案上时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陛下,暗卫查到了。”
南絮放下朱笔。
素鸢翻开卷宗,神情也带上了一些不忿。
“刘侍郎在任期间有三笔军需修缮银两账目对不上。永昌六年秋天城墙修缮款,账面记了八千两,实际只用了三千两。永昌七年春天军械库翻新,账面记了一万两,实际开销不到一半。永昌八年冬天驿站修葺,也是同样的问题。三笔加起来超过一万两。”
她翻到下一页,“刘三郎前头那房媳妇的案子,当年报的是急病暴毙,但暗卫找到了当年接诊的郎中,郎中说那姑娘送来的时候身上有多处旧伤,有一处肋骨是断的,手腕有淤痕,不可能是急病。暗卫还找到了当年办丧事的管事,管事说刘家给了银子让他把丧事办得快一些、安静一些。他把出殡的日子提前了三天,棺材盖钉上去的时候那姑娘脸上的淤青还没褪干净。”
素鸢说完最后一句时声音低了几分,流露出几分对那女子的怜惜。
南絮伸手拿起那叠卷宗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出殡记录那一页——
“出殡当日,抬棺者见死者面色发青,手背有淤痕,但棺盖已封,未敢多言。”
她看着那行字,冷梅香在空气中猛地翻涌了一下。
“一万两军需银子,”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层底下翻上来的,“一条人命,居然就这样被压下去了。朕坐在这个位置上,这些东西就在朕眼皮底下过去,朕居然不知道。”
“能查出来的是这些,还不知道有多少查不出来的!”
她把卷宗合上放回桌案上,那一声合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几分:“把卷宗誊抄一份,原件送去刑部。告诉刑部尚书,最迟三天,朕要知道结果。”
刑部查了三天。第三天傍晚刑部尚书亲自捧着回奏进了承明殿,跪在殿中央把核查结果念了一遍——
刘侍郎贪墨军需银两属实,数额超过万两;刘三郎亡妻案证据确凿,死者身上多处旧伤,确系外力所致。
南絮坐在龙案后面等他念完最后一个字,殿内安静了几息,她开口了:“一万两军需银子,如果朕不查,这银子就永远被揣在这些人手里了。一条人命,如果朕不查,这案子就永远压在卷宗最底层了。”
“你告诉朕,刑部这些年都在做什么?你们若是什么都查不出来,朕要你们有何用?”
刑部尚书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南絮没有等他回答:“刘侍郎革职,家产抄没,流放三千里,即刻起程。刘三郎斩刑,秋后处决。刘家所有涉案人员,该流放的流放,该下狱的下狱。”
“至于你,且罚俸一年。”
刑部尚书叩首退了出去。
当天刑部就去了刘府。
刘侍郎从书房被带出来的时候官服已经被剥了,押上囚车的时候没有挣扎。
刘三郎被人从自己院子里拖出来的时候还一路喊着“我爹是侍郎”,押他的衙役没有没有忍住,踹了他几脚,踹的他鬼哭狼嚎。
这种人衙役见多了,再多踹几脚就好了。果然,没一会儿,这刘三郎就不敢出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