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骗不了我,那么多伤口怎么可能不疼。”
南絮站起来替她掖了一下被角,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到她的伤口:“腰侧那道伤比较深,太医说要换七天的药才能拆纱布。”
她顿了一下,“太医说那刀如果再偏半寸,就会伤到要害。”
楚意看着她的眼睛,看见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又被压住了。
“你下了朝就过来了?”
南絮坐下来:“嗯,太医院离得不远,一炷香功夫就到了。”
楚意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你这样,不累吗?”
南絮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累。但朕不来更累。朕坐在承明殿里也批不进去折子,心里总想着你伤口会不会疼,会不会醒来发现只有自己一个人感觉心口发空。”
楚意侧过头看向窗外,暮色已经暗下来了,廊下的灯笼亮了起来,将窗纸映成暖黄色的。
她听见南絮在床榻边坐下来,椅子被拉开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她。
“你别这样熬夜了。”
南絮没有回答。
楚意又补了一句:“我在这里又不会跑。”
南絮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一点楚意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的柔软:“朕知道,但朕不看着你的伤好起来就放不下心。”
楚意的手指在被子里微微蜷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也没有接话。
第二天清晨楚意醒的时候床榻边的椅子已经空了,南絮不在。
她撑着坐起来,药童端了药进来,她喝完药问了一句:“陛下去上朝了?”
药童点头:“陛下一早就走了,说散朝后再来。”
散朝后南絮果然又来了。
她进来的时候还穿着朝服,玄色的龙袍在她身上显得有些沉重,像是从议事殿直接过来的。
她的冕旒还没有摘,珠帘垂落在脸侧,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在床榻边坐下,手里拿了一只小布袋放在床头:“这是素鸢去城西买的话梅,你喝药的时候含一颗,能压苦。”
楚意看了一眼那只布袋,没有打开,但她收下来了:“谢谢。”
南絮把布袋往她手边推了推:“不用说谢。”
她坐在那里看着楚意,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有开口。
楚意抬起头:“你想说什么?”
“朕在想……你那天出门的时候,如果朕派了人跟着你,你是不是就不会受伤了。”
“你派人跟着我,我知道了一定会生气。”
“朕知道,所以朕没有。但是朕不想看到你受伤的样子,朕宁愿你和我生气。”
楚意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像是被攥紧的心脏解放了。
当天夜里楚意睡得比前几日沉了一些。
半梦半醒之间她感觉到有人把被子拉上来掖好了,很小心,像是生怕碰到她的伤口。
她没有睁眼。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南絮已经走了,床头那只小布袋还放在原来的位置。
楚意伸手碰了一下,布袋里的话梅隔着布料硌着她的手指。
她拿起一颗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味道慢慢漫上来,她嚼了一会儿咽下去了。
窗外日光正好,照在床头那叠折子上,是南絮昨天批到一半留下来的,她忘了带走。
又过了几天,楚意已经能下床走几步了。
她扶着桌案站了一会儿,腰侧的伤口还是有些疼,但已经不像前两天那样动一下就牵扯到了。
她听见廊下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扶着桌案转过身。
南絮掀开帘子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汤。
她看见楚意站在桌案边,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怎么起来了?太医说还不能多动——”
楚意打断了她:“我只是站一会儿。”
南絮走过来把汤碗放在桌案上,伸手想要扶她,想起来上次楚意说“你别碰我”,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她把手收了回去:“那你别站太久。”
楚意看着她收回去的手:“我已经好多了,你不用每天都来。”
“朕知道你好多了,朕就是想来看看你。”
楚意低头看着桌案上那碗汤,汤面微微晃动,映出她自己的脸和头顶悬着的灯光。
那天傍晚南絮坐在床榻边的椅子上批折子,楚意靠在床头看书。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只小几的距离,烛火在中间跳动着,偶尔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南絮批完一本折子抬起头来,看见楚意已经睡着了,书还握在手里,滑到了被子上。
她放下折子轻手轻脚地站起来,把书从她手中抽出来放在小几上,然后把被子拉上来掖好。
楚意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醒。
南絮站在床榻边看了她好一会儿,烛火把她侧脸的轮廓镀了一层暖光。
她就站在那里看着楚意垂落在枕边的发丝和微微抿着的嘴唇。
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晚上,楚意也是这样睡着,她坐在对面批折子,偶尔抬头看一眼她的睡颜,那时候她觉得日子很长,也有盼头。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翻到下一本折子。
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吹得烛火晃了一下,她伸手挡住风,等烛火稳住了才放开手。
窗台上那只小布袋还放在那里,系带松了,露出里面几颗暗红色的梅子,在烛火下泛着微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