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澜站起身。
那人看见他们,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距离拉近后,萧云澜看清了他的脸——四十来岁,国字脸,浓眉,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起皮。正是昨天在客栈里见过的王铁柱。
“萧公子?”王铁柱的声音沙哑。
“是我。”萧云澜点头。
王铁柱明显松了口气,但眼神里的警惕没有完全消失。他上下打量了赵虎和陈七,又看了看他们身后的马匹:“公子只带了两个人?”
“箭书上说‘勿带官兵’。”萧云澜道,“这两位是我的护卫,不是官兵。”
王铁柱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头:“请随我来。将军等您很久了。”
他转身走向乱石滩深处。
萧云澜三人跟了上去。王铁柱走得很快,脚步轻捷,显然对这里的地形非常熟悉。他带着他们绕过几块巨大的岩石,穿过一条狭窄的石缝,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隐蔽的山坳。
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的入口,被乱石和枯树遮挡,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山坳里搭着几个简陋的窝棚,用树枝和破布搭成,勉强能挡风。中间生着一堆篝火,火势微弱,柴火显然不够。
篝火旁坐着二十几个人。
他们都穿着破旧的皮甲或棉袄,有的裹着毯子,有的直接靠在石头上。人人面带菜色,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篝火上架着一口破锅,锅里煮着什么东西,冒着稀薄的热气,但闻不到什么香味。
听见脚步声,所有人都抬起头。
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
萧云澜看见,这些人的眼神里,有警惕,有好奇,有期待,也有深深的疲惫。他们的手都按在刀柄或弓身上,那是长期处于危险环境中养成的本能。
人群中央,一个人站了起来。
那人身材高大,即使裹着破旧的军袄,也能看出肩宽背阔。他脸上有一道刀疤,从左眉骨斜划到右脸颊,让原本刚毅的面容多了几分狰狞。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像北地的鹰,锐利,坚韧,即使在如此窘迫的境地下,依然没有失去光芒。
陆青崖。
他向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萧云澜脸上,仔细打量。片刻后,他忽然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末将陆青崖,参见萧公子!”
声音洪亮,在山坳里回荡。
他身后的二十几名部下,也齐刷刷地跪了下来。
萧云澜快步上前,伸手扶起陆青崖:“陆将军请起。诸位请起。”
触手之处,陆青崖的手臂硬得像铁,但温度很低,显然在寒风中冻了太久。萧云澜用力将他扶起,近距离看清了他的脸——那道刀疤比远看更狰狞,伤口已经愈合,但皮肉翻卷,留下深紫色的疤痕。他的嘴唇干裂出血,脸上有冻疮,但眼神依然坚定。
“末将无能,”陆青崖声音里带着惭愧,“累公子亲涉险境,远赴北地,末将……愧不敢当。”
“陆将军言重了。”萧云澜道,“是我来晚了。王铁柱已经把情况告诉我了,黑石堡那边……”
“公子请坐。”陆青崖打断他,指了指篝火旁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此事说来话长。”
萧云澜坐下。赵虎和陈七站在他身后,手始终按在刀柄上。陆青崖的部下们重新围拢过来,但都保持着距离,目光在萧云澜三人身上来回扫视。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溅起,又迅速熄灭。
陆青崖从破锅里舀了一碗热汤,递给萧云澜。汤是清水煮的野菜,几乎看不见油星,但在这寒风中,已经是难得的温暖。
萧云澜接过,喝了一口。
汤很苦,还有土腥味。
“让公子见笑了。”陆青崖苦笑,“黑石堡断粮半个月,我们逃出来时,只带了这点口粮。现在每天只能喝一顿野菜汤,勉强吊着命。”
“你们逃出来了?”萧云澜放下碗。
“不得不逃。”陆青崖的眼神阴沉下来,“七天前,黑石堡的粮仓彻底空了。我派人去朔风城催粮,回来的兄弟说,刘校尉根本不见,只让手下传话:黑石堡地处偏远,运粮不便,让兄弟们再坚持几天。”
“再坚持几天?”萧云澜冷笑,“王铁柱说,黑石堡的粮草最多撑半个月。现在已经断了半个月,再坚持几天,人就饿死了。”
“正是。”陆青崖握紧拳头,“我手下还有九十七个兄弟。他们跟着我从朔风城调到黑石堡,没有一句怨言。现在粮草断了,我总不能看着他们活活饿死。所以五天前,我带着二十几个亲信,趁夜离开黑石堡,想来朔风城找刘校尉当面问个清楚。”
“然后呢?”
“然后我们刚走到半路,就遭遇了伏击。”陆青崖的声音低沉下去,“三十多个蒙面人,用的都是制式军刀,身手也是军中的路子。我们死了六个兄弟,伤了八个,才勉强突围。我意识到,刘校尉不是不想给粮,他是想要我的命。”
山坳里一片寂静。
只有寒风呼啸的声音,还有篝火噼啪的轻响。
萧云澜看着陆青崖:“所以你们躲到了鹰嘴崖?”
“是。”陆青崖点头,“鹰嘴崖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我们在这里躲了四天,派王铁柱混进朔风城打探消息。昨天他回来,说在城里遇见了公子,还差点被守军抓住。我这才知道公子已经到了北境,所以才冒险发那封箭书。”
“箭书是你发的?”
“是王铁柱发的。”陆青崖看向王铁柱,“他识字不多,字写得丑,但意思应该传达到了。”
王铁柱挠挠头:“公子,那箭书……没写错吧?”
“没有。”萧云澜摇头,“只是太冒险了。万一箭书落到刘校尉手里,你们的位置就暴露了。”
“我们没得选。”陆青崖深吸一口气,“黑石堡那边,剩下的兄弟还在等粮。我躲在这里,每多待一天,堡里的兄弟就多饿一天。而且……”
他顿了顿,脸色更加难看。
“而且什么?”萧云澜问。
陆青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萧云澜:“这是我安插在朔风城守军中的眼线,昨天夜里冒死送出来的消息。他藏在送柴火的牛车里混出城,找到我们时,已经只剩半条命了。”
萧云澜展开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更加潦草,墨迹晕开,有些字已经看不清了。但关键信息还能辨认:
“刘已接密令,三日后,有‘匪’袭黑石堡,清陆部。匪约百人,皆悍卒伪。勿归,速离北境。”
纸条最后,还有一个血指印。
萧云澜抬起头:“三日后?”
“三日后。”陆青崖的声音在颤抖,“刘校尉要派一百个悍卒,伪装成土匪,袭击黑石堡。名义上是剿匪,实际上是要把我和我手下的兄弟,全部‘清除’掉。到时候上报朝廷,就说黑石堡遭遇流寇袭击,守军全部战死。死无对证。”
山坳里的气氛骤然凝固。
所有人都看着萧云澜手中的纸条,眼神里充满了愤怒和绝望。
“公子,”陆青崖忽然又跪了下来,“末将死不足惜,但黑石堡里还有七十多个兄弟,他们都是跟着我多年的老兵,都是大周的好儿郎。他们不该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在自己人手里。求公子……救救他们!”
他身后的二十几名部下,也齐刷刷地跪了下来。
萧云澜看着眼前这一幕。
篝火的光映在这些汉子的脸上,照出他们脸上的冻疮、干裂的嘴唇、深陷的眼窝。他们的甲胄破旧,武器锈蚀,但跪下的身姿依然笔直。那是军人的脊梁,即使到了绝境,也没有弯。
他想起前世。
想起诏狱里那些同样被自己人陷害的忠良,想起他们临死前不甘的眼神,想起弟弟云澈挡在他身前时,说的最后一句话:“哥,下辈子……我们还做兄弟。”
这一世,他回来了。
不仅要报仇,还要救下该救的人。
萧云澜伸手,再次扶起陆青崖。
“陆将军,”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三日后,我跟你一起回黑石堡。”
陆青崖猛地抬头:“公子?”
“一百个悍卒伪装成土匪,想要灭口。”萧云澜将纸条扔进篝火,看着它化为灰烬,“那我们就让他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剿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