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崖也抬头看了看天,眉头紧锁:“不好说。但这天气……确实像要下大雪的样子。”
“不是今晚。”萧云澜道,“是后天晚上。”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快速推演。
前世的那场暴风雪,发生在永昌十四年冬末,持续三天三夜。但根据那几个北境囚犯的说法,这种“倒春寒”式的暴风雪,往往来得突然,去得也快,持续时间不会超过一天一夜。
而刘校尉的袭击,定在三天后。
如果他的判断没错,袭击发生的时候,正好赶上暴风雪最猛烈的时候。到时候,能见度极低,风雪呼啸,百步之外不见人影。这正是埋伏和突袭的最佳时机。
“走,回去。”萧云澜转身往堡垒走去。
回到黑石堡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堡垒里点起了几堆篝火,士兵们围坐在火堆旁,捧着破碗喝稀粥。看到陆青崖回来,他们纷纷起身,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将军,粮……”
陆青崖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他走到人群中央,高声道:“兄弟们,再坚持两天。我已经联系到了援兵,粮食和衣物很快就会送到。”
人群中响起一阵骚动,但更多的是怀疑。
一个老兵站起来,他约莫五十岁,脸上布满皱纹,左眼有一道疤:“将军,这话您半个月前就说过了。可粮食呢?衣物呢?兄弟们快冻死饿死了!”
陆青崖脸色难看,正要说话,萧云澜却上前一步。
“老丈贵姓?”
老兵打量着他,眼神警惕:“姓孙,孙大柱。你是?”
“陆将军的朋友。”萧云澜道,“从江南来的商人,专门做粮食和布匹生意。这次随陆将军过来,就是来看看情况,准备调货。”
孙大柱冷笑:“商人?商人会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做生意?我看你是朝廷派来的探子吧!”
周围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几个士兵握紧了手中的武器,眼神不善地盯着萧云澜。
陆青崖正要呵斥,萧云澜却笑了。
“孙老丈说得对,商人逐利,确实不会来这种地方。”他平静道,“但我不是普通的商人。我姓萧,家父在吏部任职。这次来北境,一是为了考察商路,二是受家父所托,来看看边军的情况。”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瑞王玉牌,在火光下晃了晃。
玉牌温润通透,上面雕刻着精致的云纹和“瑞”字。士兵们虽然不识货,但也能看出这不是普通东西。
孙大柱的脸色变了变,语气缓和了些:“原来是京里来的贵人。但贵人,您也看到了,我们这里要粮没粮,要衣没衣,连口热水都喝不上。您说援兵两天就到,可兄弟们还能不能撑过今晚都难说。”
萧云澜收起玉牌,走到一口大锅旁。
锅里煮着稀粥,米粒少得可怜,几乎全是水。他用木勺搅了搅,舀起一勺,凑到鼻尖闻了闻——有霉味。
“这米是陈米,至少存了三年。”他放下勺子,“吃了会拉肚子,严重的话会中毒。”
孙大柱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家做粮食生意,自然懂这些。”萧云澜转身看向众人,“兄弟们,我知道你们苦,知道你们饿。但请再相信我一次——最迟明天日落前,第一批粮食就会送到。我以萧家的名义担保,如果粮食不到,我萧云澜任凭你们处置。”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士兵们面面相觑,最后都看向陆青崖。
陆青崖深吸一口气,高声道:“萧公子是我请来的贵人,他的话就是我的话。兄弟们,再坚持一天!我陆青崖对天发誓,如果明天粮食不到,我第一个砍了自己的脑袋给大家谢罪!”
人群中沉默了片刻。
终于,孙大柱叹了口气,坐回火堆旁:“罢了,信你们一次。反正……也撑不了多久了。”
其他士兵也陆续坐下,但气氛依然沉重。
萧云澜暗中观察着孙大柱。
这个老兵刚才的表现很激动,但仔细想想,又有些不对劲。他质疑粮食的真实性,这很正常,但他质疑的方式——直接说萧云澜是“朝廷探子”,这就有问题了。普通士兵对朝廷派来的人,通常会有敬畏,而不是敌意。
而且,在萧云澜亮出玉牌后,孙大柱的态度转变太快了。从激烈质疑到迅速缓和,中间几乎没有过渡。
有问题。
萧云澜不动声色,对陆青崖道:“陆将军,我们先去商量一下防御的事。”
两人来到堡垒里唯一还算完好的房间——原本是陆青崖的住处,现在空着,只有一张破床和一张桌子。
关上门,陆青崖立刻道:“公子,孙大柱他……”
“我知道。”萧云澜打断他,“这个人有问题。但我们现在不能打草惊蛇。”
他走到桌边,摊开地图,用手指在上面画了几条线。
“陆将军,听我说。我的计划是这样:刘校尉的人三天后袭击,时间大概是傍晚。而根据我的判断,那天晚上会有一场暴风雪。我们要利用这场雪。”
他指着堡垒前方的开阔地:“这一片,积雪很深。我们可以提前在雪里埋设陷阱——挖一些深坑,里面插上削尖的木桩,上面用树枝和薄雪掩盖。等敌人冲过来时,第一排人马会掉进去。”
陆青崖眼睛一亮:“好主意!但这需要时间,而且动静不能太大,否则会被发现。”
“所以要从现在开始准备。”萧云澜道,“你选二十个绝对可靠的兄弟,明天晚上开始行动。记住,只能在深夜进行,而且要分散作业,每人只负责一小段。”
“明白。”
萧云澜又指向堡垒后方的石洞:“这里,埋伏三十人。等敌人攻到堡垒下,正面交战最激烈的时候,这三十人从洞里杀出,直插敌人后方。暴风雪会掩盖他们的动静,等敌人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
陆青崖皱眉:“可是公子,从洞里到堡垒有半里开阔地。就算有暴风雪掩护,冲过去也需要时间。万一敌人发现了……”
“所以需要第三支队伍。”萧云澜的手指移到那条干涸的溪流故道,“这里,埋伏二十人。他们的任务不是杀敌,而是制造混乱。在石洞里的队伍出击的同时,他们在溪流故道里点燃火把,敲响战鼓,大声呐喊,做出有大批援军从侧翼杀来的假象。”
陆青崖愣住了。
他盯着地图,脑海中快速推演着这个计划。正面陷阱消耗敌人,石洞奇兵背后突袭,溪流故道的疑兵制造混乱……三路配合,再加上暴风雪的掩护,确实有可能以少胜多。
“可是公子,”他犹豫道,“这个计划太复杂了。需要三支队伍精准配合,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全盘皆输。而且……我们的人已经饿得没力气了,能不能撑到战斗开始都难说。”
“所以粮食必须准时送到。”萧云澜道,“我已经让赵虎去办了。另外,明天我会让王铁柱带人把第一批粮食藏到石洞里,作为埋伏队伍的补给。这样他们就不用饿着肚子打仗。”
陆青崖沉默了。
他看着萧云澜,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还带着些许书卷气,但眼神却冷静得可怕。在如此绝境中,他不仅没有慌乱,反而在短短半天内,就想出了这样一个大胆而周密的计划。
“公子,”陆青崖终于开口,“末将……听您的。”
萧云澜点点头:“好。那我们现在分头行动。你去挑选可靠的人手,我去看看堡垒的防御工事,看看还有哪些地方可以加固。”
两人走出房间。
堡垒里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只有几堆篝火在寒风中摇曳。士兵们蜷缩在火堆旁,互相依偎着取暖。有人低声哼着家乡的小调,声音嘶哑,断断续续。
萧云澜沿着围墙走了一圈。
破损的地方比他想象的更严重。有三处围墙的夯土已经完全脱落,露出里面的木架,摇摇欲坠。箭楼塌了半边,剩下的部分也布满了裂痕。大门虽然厚重,但门轴锈蚀,开关时会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他走到水井旁,往下看了看。
井很深,黑黢黢的,看不到底。他扔了块石头下去,过了很久才听到微弱的落水声——水位确实很低。
“公子。”
身后传来声音。
萧云澜回头,看到孙大柱站在不远处,手里端着一碗热水。
“天冷,喝口热水暖暖身子。”孙大柱把碗递过来,脸上堆着笑,“刚才对公子多有冒犯,还请公子不要见怪。我们这些粗人,饿急了,说话没个轻重。”
萧云澜接过碗,水温正好,不烫不凉。
“孙老丈客气了。”他喝了一口,水里有股淡淡的土腥味,“您在这黑石堡待了多久了?”
“十年了。”孙大柱叹道,“从建堡开始就在。那时候这里还是个前哨站,只有三十几个人。后来慢慢扩建,人多了,但粮草补给也越来越少。朝廷……唉,不说了。”
萧云澜把碗还给他:“十年不容易。等这次危机过去,我会向朝廷上书,为黑石堡的兄弟们请功。”
孙大柱连连道谢,但眼神却有些闪烁。
萧云澜假装没看见,转身继续巡视。
他走到堡垒东南角,这里有一处破损最严重的围墙。夯土脱落了一大片,木架裸露,有些木头已经腐朽,一碰就掉渣。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破损的边缘——痕迹很新,像是最近才塌的。
但奇怪的是,周围没有散落的夯土块。
如果是自然坍塌,应该会有大量碎土堆积在墙根。可这里很干净,只有薄薄的一层积雪。
萧云澜伸手摸了摸破损处的边缘。
切口很整齐,不像是自然塌陷,倒像是被人用工具凿开的。而且,从破损的大小和位置来看,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钻出去。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远处,孙大柱还站在井边,正跟几个士兵说话。火光映着他的侧脸,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
萧云澜转身往回走。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疼。他抬头看向夜空,云层更厚了,压得低低的,仿佛随时会塌下来。
暴风雪要来了。
而堡垒里,可能藏着比风雪更危险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