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马戏团——有点慌。但又不是特别紧张。”我的肩膀微微往上提了一点,然后又放下去,像一只猫在看到不明物体之后判断了一下距离,觉得暂时不用跑,“因为那些画面我隔着屏幕看太多次了,已经习惯了。就好像你每天都在看恐怖片,突然有一天鬼真的坐在你客厅里,你的第一反应不是尖叫,是觉得这特效真逼真。但那个咬痕是真的。”我摊开右手掌心,低头看了一眼那几道暗红色的牙印,然后把手重新翻过来按在绷带上,“所以我知道危险是真的。只是我的大脑还没完全追上现实。”
我抬起眼睛看他,蓝眼睛里的光重新亮起来——不是那种盲目的“我相信你”,是那种“我把所有信息都摆在你面前了,包括我自己的认知偏差,你可以根据需要决定信我多少、怎么用”。我微微扬了一下下巴,幅度极小,像是在说:到你了。
“所以接下来你问,我会尽量回答。但如果我说‘不知道’的次数比以前多了——那是因为我真的不知道。游戏里没有的细节,我编不出来。但我可以试。我可以从现在开始,把过去那些隔着屏幕看到的画面,当成证据重新看一遍。可能会慢。但我可以试。”
杰森在我开口说“我不知道”这四个字的时候,就把枪从膝盖上拿起来,重新放回了腰后。不是不耐烦——是在给她腾位置。他拇指按住枪柄末端往里推了一下,确保卡扣咬合,然后把手完全从武器上移开,搭在膝盖上。她接下来的话是解释。解释需要空间。
这个解释他之前已经推出来了。从她说“你们只是故事里的角色”开始,从她说“NPC”开始,从她提到皮埃罗时脸上的红晕和提到Doctor时皱眉的困惑同时存在开始——他就已经在脑子里画了一条线:她给这些人的情感反应是两层的。一层是玩家对游戏角色的喜欢,这种喜欢和真实体验之间有防火墙。另一层是——现在那层防火墙正在被砍破。哈利奎因第一口咬破了皮肤,第二口咬破了“设定”这两个字。
他靠回树干上,听着她说完。她说话的时候他没打断。她解释游戏设定、解释隔着屏幕看特效、解释自己的恐惧还没追上现实的时候,他都只是安静地点头。点头的幅度很小——下巴压下去不到两厘米,停半秒,回到原位,然后再来一次。刚好够让她知道他在跟。
然后她说到“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真实的”。
他拉着手套,皮质的手套显得他的手粗很壮。——不是因为这个评价本身,是因为她用“真实”这个词来形容他。在十分钟前,她还在叫他NPC。这个用词的转换不是一个语言习惯的改变,是她整个认知框架在微微偏移的信号。他在零点几秒内捕捉到了这个信号,他的绿眼睛在她脸上多停了半拍——不是审视,是确认。确认她不是在哄他,确认她是真的开始把“杰森·托德”和“NPC”拆成两个不同的概念。然后他把这个信号归档,继续听。
“两层。”他在她说完之后重复了这个词,像是在给一条新标线压印。他的声音不高,但咬字比之前更清楚,每个字的间距完全一致,是他切换成战术沟通模式之后特有的语速,“你给的情报有两层。一层是你隔着屏幕看到的游戏设定——这些可能有演出效果,有省略,有剧情需要。另一层是你在这里亲身经历的——咬痕、他们的语言、他们能碰到你。这两层现在重叠了,但重叠得不太平。”
他用食指在泥土上画了两条平行的线。指尖先画上线,从左到右,笔直,然后画下线,同样笔直。两条线之间的距离刚好是他食指第一指节的一半,正中间留了一道窄缝.
“那我们这样做。你把每一条情报都标层——你刚才说的那些能力,哪些是你亲眼在这里看到过的,哪些是只在游戏画面里见过但没亲身碰过的。亲眼看到的,我们当作已验证。只隔着屏幕看到的,我们当作待验证。待验证的可以用,但当战术前提的时候我会告诉你不确定度。”他说“不确定度”这三个字的时候在两条平行线之间的窄缝里画了一个小圆,然后用指尖在圆里点了一下,像在把一颗螺丝拧进该在的位置。
他抬起眼睛看着我。那个动作不快——他把指尖从泥土上提起来,在裤腿上蹭掉沾上的灰尘,然后才抬头。抬头的时候眉骨下的阴影往后退了半厘米,绿眼睛完全露出来。
“你说的我都记住了。你是玩家,我是NPC,这个不冲突。”他说“NPC”这个词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嘲讽,是某种很淡的、被他压在嘴角没放出来的自嘲。像是在说:行,这个标签我暂时先戴着,等会儿再跟你算。“你玩过我的故事,不代表你知道我的全部。同样,你看过他们的技能特效,不代表你知道他们在这里能做什么。所以我们从现在开始——不讲设定,只讲证据。”
他的绿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了一瞬——不是火光,是那种被一个模糊的问题扎了很久、终于有人把问题讲清楚之后才能亮起来的光。这层光只亮了一瞬,然后被他习惯性地压回瞳孔深处,但没完全压住,边缘还有一点没来得及收干净的亮度。
“他们已经快到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转头去看脚步声的方向,但他的肩膀角度微微调整了——左肩往后沉了半寸,右肩往前转了不到十度,整个人在树干上的靠姿从“休息”变成了“待命”。“但在这之前——我要你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不关于他们。关于你刚才说的那句话。”
他往前微微倾了一点。绿眼睛的焦点落在我的脸上,不是审视——那种审视之前已经做过很多次了。是确认。像是在发一条信息,他要确认接收方的地址没有变。
“你刚才说,我对你的伤口的分析、在泥土上画的那些标记、问你的那些问题——你觉得这些都是真实的。你觉得我们能出去。”
他顿了顿。这个停顿不是犹豫。他在给她一个收拢注意力的时间——知道接下来这句话会让她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之前的某个定义。
“那你现在——还觉得我是NPC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