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片未知海域里航行了一整天,终于拿到了一份更完整的地图。虽然地图上还有很多空白,但至少你知道每片空白的形状。
我绞尽脑汁在气氛还没冷固下来寻找新的话题,我的目光四处漂移,看向了远边的森林浓雾。
“哈利奎恩,你说太远闻不到,那你能闻到的范围大概有多大?你在多远的地方能分别认出谁是谁呀?”
我背着手,微微一蹦一跳的走路,披散的黑发微微摇晃。
哈利奎因的绿眸在我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微微眯了一下,一脸你果然对我的能力感兴趣的得意。
食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像是在圈定一片只有他看得到的领地。
“范围嘛——”他拖了半个音。
“如果是普通人,五十步之内我能分出来。一百步之外就只能闻到‘有人’,不知道是谁。两百步之外——”他耸了耸肩,手套上食指和中指在雾里晃了晃,“雾就替他们保密了。”
他说“替他们保密”的时候语调往下沉了一点点,像是在替雾说话,又像是在吐槽雾是他的竞争对手。
然后他转头看着我,绿眸里的光从得意变成了一种更安静的专注。
“不过你不一样。”他说,语调比刚才慢了半拍,像是在挑词,又像是觉得接下来的话不需要挑,“你的味道——两百步之内我都能认出来。如果顺风,三百步。”
红茶在他报出“三百步”这个数字的时候,粉瞳微微缩了一下。
他自己的嗅觉范围正在哈利奎因提供的参数旁边排队比较。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羽织袖口里轻轻蜷了一下。
“刚才说过,你们几个贴的那么近,味道会重叠。我得花时间拆,比如你左边那个红发的。”
他用食指朝红茶的方向点了一下,动作很随意,像是在指路边一朵花。
“他身上永远是血的味道——不是新鲜的血,是旧的,洗过很多次还是渗在衣料里。然后是像茶叶?闻起来就像老古董一样。”
“你后面那个瘦瘦高高的那个头发男。”
“他的味道最淡。不是没有——是有,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灰尘的味道。宣纸的味道。还有一种——我说不上来,像是你把鼻子凑近一块放了很久的干木头,闻到的不是木头本身,是木头里面还在慢慢变老的时间。他离我最远的时候,大概五步,我还能感觉到他在。但他太淡了——如果他在雾里多待一会儿,可能会被雾当成自己人。”
他的绿眸在她脸上停了不到一秒,像是在确认她对这个回答的满意度。
“你说‘谁是谁’,其实就是拆味道。每个人不一样。至于你嘛......”哈利奎恩撇了一眼跟随着她右方的木偶小丑。
“他身上是抛光木料的味道。一种很老很老的木头,被反复打磨过很多次,表面已经不像是木头的质地了,像是象牙。然后是一种——很淡的、藏在衣领下面的——旧纸的味道。他的味道在你们四个人里最固定——不管走多远,不管雾多大,都不变。别人会被环境影响,他不会被影响。他在味道上把自己锁死了。”
“但你刚才说走错了。”jester的声音从她右后方传过来。
“既然顺风三百步都能闻到,为何还会走错两条路?”
哈利奎因的绿眸朝jester的方向偏了一度。你果然来拆我台的预判被验证之后的平静地说。
他的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食指在空中又画了一圈,这次画得更大。
“我刚才说的三百步是没障碍的时候。这片森林不是空的——雾会吸味道,树会拦味道,某些人身上的香水——”他故意在这里停了一拍,绿眸从jester的方向扫过,停在jester领口的位置。
“会盖味道。你站在她旁边,我得先把你拆开才能闻到她。”
jester刚才用“香水盖掉了她的味道”讽谏哈利奎因,现在哈利奎因用同样的论据反击,把他定义为一个“需要被拆开才能让她被闻到”的障碍物。
“能为我解惑是臣的荣幸。但我只是陈述事实。陛下问您多远能认出谁是谁,您回答了三百步,然后承认自己走错了路。我只是好奇这中间的因果关系。”
我看了看jester,又看了看哈利奎因。他们拌嘴的时候我不插话,但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我身上——红茶在看我,Khoi的头发天线在朝我偏,杰森在队伍末尾的存在感像一根绷在空气里的弦。
“那——我呢。”
她把话题拉回来了。不是给任何人解围,是她真的想知道。
她在他分析另外三个人时已经认真听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摸着绷带边缘。
现在她看着他,蓝眼睛在雾气里显得格外清亮,像两块被雾水洗过的玻璃片。
哈利奎因的绿眸亮了一下,露出得意的笑容。转过身面对她,倒退着走在我面前上。铃铛在他倒退的脚步里晃出比平时更密集的节奏。
“你不一样。我刚才说过——你的味道和所有人不在同一个频道上。这不是修辞。”
他的步伐没有因为倒退而变得不稳——他甚至不需要看路,像是在这片森林里倒退走对他来说和前进没有区别。披风在他身后展开,黄色打底,黑色面料的披风随着他的动作左右摇摆。边缘的锯齿形剪裁在气流里轻轻翻动,像一只巨大的翅膀在慢动作地扑扇。
“你的味道不是一种。是很多种。每一种都在变——你的情绪变了,味道的配比就变了。开心的时候是柑橘,紧张的时候是薄荷,困惑的时候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很淡的、像是雨后泥土刚翻开的味道。你自己不知道,但它一直在变。它和其他人都不一样——不是因为你的味道比他们好闻,是因为你的味道会说话。你不用说话,你的味道已经在说了。而且——”
绿眸从面具眼洞里看着她,像是把整段对话的结论放在嘴边,等她亲自来拿。
“你的味道不需要我拆。不管多近多远,它都不会和别人混在一起。它在雾里不会散,只要没有人把它遮挡,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的脚步在他说完“不会散”的时候自己慢了半拍。不是我想停,是脚在听到这句话之后自己犹豫了一下。
眼睛在他脸上停了片刻,没有回答,但睫毛轻轻垂下去一瞬,然后抬起来。
那片刻的沉默已经替他回答了。
“——所以不管你怎么走,我都能找到你。不是因为你离我近。是因为你是我的频道。”
他把“频道”两个字咬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暗号。
“所以我刚才走错——不是因为闻不到。是因为你走得太快,味道在雾里断断续续。有一段路你的味道被红发的盖掉了,因为他走在你前面。”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红茶。
“有一段路你的味道被头发丝的味道绕住了——他把标记打在树干上,树干的湿气把味道锁在树皮里,我经过的时候全是他的信号,你的被遮了。”然后他停了一拍,嘴角那个弧度从满意变成了另一种更微妙的东西,“还有一段路,你的味道突然变淡了。是有人把你抱起来走了吗?还是你被什么东西遮住了?”他问这句话的时候绿眸没有看其他人,但他知道所有人的耳朵都在这句话上。
“你问这个干什么——是不是想甩掉我,在算距离?”
他歪着头,那双绿眸在说完“甩掉我”之后没有眨。他问得轻,像是在开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