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老师聊聊手术的事。我想请她来主刀。”

顾念真听了，先是沉默了一会，抿唇，也没答话。天气越来越热了，六月底的晚风吹在脸上，却没有一丝凉爽。

“你……为什么不主刀？”

顾念真不知道这个手术的难度，不知道要什么资质才能做这个手术，也不知道许安然不主刀是因为害怕还是别的什么。

她问得有些忐忑。

沉默的人变成了许安然。

顾念真能感觉到牵着的手在不自觉地用力。

还在出汗，不知道是因为天气热还是许安然有些紧张。

许安然没搭话，她也不再说话。

两个人依旧手牵着手沿着淮江散步，吹着有些燥热的晚风，路边的草丛时不时传来独属于夏天的蝉鸣，暂时地掩盖了许安然躁动不安的心。

她们下了淮江栈道，朝着家里走起。

“我回家再告诉你。”

“好。”

顾念真没有看她，但悄悄握紧了她的手。

今晚的这个澡，许安然洗得格外的久。

顾念真不知道她在里面干什么，好几次路过主卧都想进去看看，都忍住了。

许安然在哭吧。

只要她没事，没必要打扰她。

她又走离了主卧，安安静静地等在客厅，没有看电视，没有看手机，也没有看书，就是坐着，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穿来熟悉的声音。

“你到我房间来吧。”

顾念真走进房间，许安然背对着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吊带睡裙，是她常穿的那件，但今天没有穿开衫。

她坐在卧室的那架钢琴前。

她刚踏进卧室一步，那边就传来了钢琴声。

悠扬的，舒缓的，带着一点克制和说不清的悲伤。

顾念真在床边坐下，并未靠近。她看着许安然弹琴的侧颜，房间的灯光照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片淡淡的投影，像是一只小憩的蝴蝶。手指在黑白琴键上跳动，荡漾出动人的琴声。偶或突然停顿一下，再又续上，似乎是忘记或是不够熟练。

一曲终了，许安然转过身来。

“好听吗？”

“好听。”

“这是我以前最喜欢的曲子，叫《Tassel》。”

“它讲的什么？”

“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一千个听众也会有一千种不同的感受。”

许安然走到顾念真身边坐下。

“我的感受是……克制的忧伤。”

顾念真不确定自己这么形容准不准确。

许安然微微垂眸，随后，伸出手，把手腕上那道触目惊心的伤疤完完全全暴露在光下。

顾念真知道了，原来许安然以为她不知道。

“出国的那两年，我的手受了很严重的伤。肌腱断裂，损伤了神经，恢复不到以前了。”

她说得分外平静，甚至嘴角还有着若有若无的弧度，就像是在讲一个和自己不相关的故事。

眼里却是落寞。

“我主不了刀。”

顾念真轻柔地，小心翼翼地捧起许安然伸出的那只手，像是在对待一件极其珍贵的易碎品。她把许安然搂在怀里，低头，吻上了那道疤，像是虔诚的信徒在跪拜着她的神灵。

许安然趴在她的胸口，感受着爱人的体温和心跳。

“我能听见你的心跳，你能感受到我的脉搏吗？”

顾念真松开了她的手，但没有松开她，她低头，许安然正温柔地对她笑着。

“如果你能感受到，那至少在那一刻，我们是一体的，我们心意相通。”

顾念真动了动唇，却没说出话来。

眼眶有些红了。

在白光的照射下格外明显。

“顾念真，别难过。”

许安然从她怀里出来，和她平视。

“不是这道疤，我就不会回来了，我也不会遇见你。”

她握住了顾念真的手。

“祸福相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我知道……”

顾念真微微哽咽。

“我知道你有那道疤。”

“你知道？”

许安然有些惊讶，她知道顾念真看到过她身上的疤痕，但她没想到顾念真看到过她手腕上的，她还一直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她点点头。

“酒吧我把你带回家那晚，我看到了。我只是没有想过……想过这么严重……”

“你当时……很疼吧？”

许安然扯出一个想让她安心的笑容。

“现在不疼了。”

可这个笑容让顾念真的心更痛了，她强忍着，尽量使自己语气听起来没有太大波澜。

“以后我不会让你再受伤了。”

“我保证。”

******

“好了，该睡觉了。”

良久，许安然开口。

顾念真见她并没有要留自己的意思。

“好，那我能向你索要一个晚安吻吗？”

许安然愣神的两秒，随即一笑，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你在哪里学的？”

“可以吗？”

顾念真不答反问。

许安然没有说话，她微微起身，在她额间落下来一个轻柔的吻。

还带着许安然的香味的吻。

顾念真满意地笑了，她也在许安然额间回了一个“晚安吻”。

“我去睡了，祝你好梦。”

“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