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内侍省将罪证呈报他的案头,沈樽只粗略扫了一眼,“交皇后处置,不必提朕。”
徐怀信应下,当即呈报到含象殿。孙艾看后并未说话,只等次日一早来到蓬莱殿,依着规矩行礼问安后,太后还在疑惑她为何一反常态,孙艾已唤来内侍,直接将佟嬷嬷缉拿。
“皇后这是要做什么?”太后大惊道。
孙艾拿出一纸文书道:“臣妾昨日接到内侍省呈报。佟氏家人,犯有侵占田产、包揽词讼、逼死人命等多项罪状。佟氏本人更利用身份便利,贿赂官府、包庇亲属。此番事涉宫禁,本宫需按宫规处置。”
殿中瞬间死寂。
太后的脸色猛地一变,佟嬷嬷愣了一瞬,随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脸色煞白,声音发颤:“太后明鉴!奴婢冤枉!奴婢在宫中三十余年,从未……”
“住口!”孙艾的声音骤然凌厉,截断了她的哭诉,“你的案子,人证物证俱在,本宫还未审问,你便喊冤,是心虚,还是恃宠?”
佟嬷嬷浑身一颤,不敢再言,只是拼命地拿眼去看太后。
太后终于缓过神来,“皇后,佟嬷嬷是哀家身边的人,你未经哀家许可,就敢拿人?”
孙艾微微欠身,神色却丝毫不让:“太后息怒。臣妾是按宫规行事。佟氏所犯,不止是宫规,更涉国法。内侍省已将罪证呈报,臣妾身为皇后,统领六宫,若对此等不法之事视而不见,便是失职。若太后觉得臣妾处置不当,自可寻陛下评理,只是现下臣妾需将人带走。”
太后脸色青白交替,她死死盯着孙艾,眼中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可她终究不敢阻拦。
孙艾转过身,目光落在还跪在地上的佟嬷嬷身上。“即刻将此人押下候审。未得本宫允准,任何人不得探视。”
“是!”
佟嬷嬷被架起,她惶急看向太后,满眼哀求,盼着太后开口相救。
可太后端坐榻上,颜面尽失、心绪大乱,当着六局宫人、内侍省官吏的面,终究是一语未发,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得力的心腹被当众带走。
蓬莱殿重归寂静。
孙艾向太后行了一礼,语气恢复了方才的平静:“太后若没有别的吩咐,臣妾就不打扰您休息,先行告退了。”说完不等太后应允,她便不疾不徐地转身离开。
宫道里,晨光落在孙艾的脸上,暖融融的。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佟嬷嬷被押进内侍省,主审的太监姓孟,五十来岁,面白无须,生了一双细长的眼睛,看人时总像是眯着,叫人摸不透他在想什么。
佟嬷嬷被按在椅子上时,倒也还镇定。她昂着下巴,声音不卑不亢:“孟公公,老身在太后身边伺候了三十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要审便审,老身没什么可说的。”
孟守义笑了笑,也不恼,命人奉了茶,又搬了把椅子坐在她对面,慢悠悠地开口:“佟嬷嬷说的是。您是太后身边的老人儿,自然是见过大世面的。可您也该知道,能落到内侍省手里的案子,基本也就定了案了。”他拍了拍手,一个小太监捧着一沓文书进来,恭恭敬敬放在桌上。
“您家里那些事,桩桩件件,都在这了。早点儿交代了,咱们都少耽误点儿工夫。”孟守义也不急,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佟嬷嬷是体面人,您想清楚了,就跟咱家说。”说罢他走向门外,铁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
两个时辰后,孟守义再进来时,佟嬷嬷已经不像早上那般硬气了。
她的头发有些散乱,眼眶泛红,嘴唇干裂,面前那盏茶一口没动。
“孟公公,”她的声音发颤,“奴婢……要是说了,能保一条命吗?”
孟守义沉默了片刻:“这要看您说的是什么了。”
佟嬷嬷闭上眼睛,两行浊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您问吧。”
审讯直到傍晚,孟守义亲自捧着供状来到含象殿。孙艾刚哄着沈初睡下,孟守义跪地行了大礼,将供状高举过头:“禀皇后娘娘,佟氏的案子,臣已审问完毕。这是全部供状,请娘娘过目。”孙艾接过一页一页翻看。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孙艾将供状合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按宫规处置吧,毕竟是太后身边的人,别要了命。”
孟守义怔了怔,随即深深一叩:“娘娘仁厚,臣省得。”
回到内侍省的孟守义,看着早已没了半分嚣张气焰的佟嬷嬷漠然道:“皇后娘娘仁慈,念你年迈,一下受不住八十重杖,便给了恩赏。”然后转头对行刑太监吩咐道:“仔细伺候着,万不可伤了性命。”
掌刑太监闻言,立时明白了话中深意。躬身领命,手法极有分寸。每一杖落下,皆是实打实的力道,皮开肉绽,却精准避开要害,绝不伤及脏腑筋骨。
不过十余杖,佟嬷嬷便被打得血肉模糊,浸透的血水染红了里衣,剧痛钻心,让她浑身痉挛,一声声痛哼压抑在喉间,几近晕厥。行刑太监立刻停手,命人将她拖下刑场。不施重药、不治重伤,只以最粗浅的伤药草草遮掩创面,保住性命,待她伤口结痂、神志清醒些许,便再次押回刑场,接续杖刑。
一轮又一轮,打打停停,八十杖,硬生生被拆成数次行刑。痛而不死、残而不绝。
自佟嬷嬷被处置之后,孙艾便改了往日的作息。
她开始日日去往蓬莱殿晨省,礼数周全,进退有度,从无半分失礼之处,让太后挑不出半点诟病的余地。可谁也未曾料到,每次例行的问安,竟成了蓬莱殿所有人的梦魇。
她每一次恭顺行礼、客套问安的流程落幕,待太后一句“免礼”落定,孙艾总会直起身,神色平静无波,不紧不慢地补上一句:“太后,臣妾还有一事。”
她口中从无凌厉追责,只淡淡报出一个人名、一桩由佟嬷嬷供出的实证罪状,殿外候命的内侍省宫人便即刻入内,当众将人带走审讯。
被带走的,无一例外,全是太后暗中培植的心腹旧人。
第一次时,太后猝不及防。她端坐榻上,面色铁青,厉声诘问孙艾,为何步步紧逼、刻意刁难,怒斥其借着宫规肆意欺凌自己宫里的人。可孙艾手握佟嬷嬷的供词,躬身谦和回禀道:“臣妾只是依照宫规,秉公处置、肃清宫闱,太后为何发怒?”
太后空有一腔盛怒,却无半分辩驳的底气,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贴身管事被当场带走,颜面尽失。
第二次,太后已然收敛了暴怒,心底只剩极致的警觉。
她死死盯着从容立在殿中的孙艾,终于意识到这根本不是偶然的追责,而是一场蓄谋已久、循序渐进的清算。孙艾每一次开口,都精准挑中她身边最隐秘、最得力的亲信,刀刀致命,绝不失手。她开始暗自提防,刻意约束宫人言行,试图遮掩过往痕迹,可佟嬷嬷的供词细密周全,早已将所有人名、罪状、差事尽数供出,半点遮掩皆是徒劳。
第三次,警觉彻底化作深入骨髓的恐惧。她原以为自己身居太后之位,根基稳固。可孙艾这般不急不躁、日日蚕食,一点点拔去她扎根深宫数十年的羽翼。她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惶恐。
待到第四次往后,无需孙艾开口,只要宫人高声通报“皇后娘娘到”,太后的心便会骤然一紧,连呼吸都下意识滞涩。
她看着孙艾一身步履从容踏入殿中,明明是行礼问安的温顺姿态,却比利刃刑具更为可怖。她坐立难安,心神不宁,每一次寒暄都如坐针毡,满心都是未知的惊惧。不知今日,孙艾又会从她身边带走谁。
蓬莱殿内的宫人内侍,更是人人自危。
无人知晓下一个会不会是自己,无人再敢与太后私语,议论是非。殿内氛围死寂压抑,人人谨小慎微、低头屏息,连寻常走动都轻手轻脚。昔日前呼后拥的热闹光景,彻底不复存在。
短短七日,七次晨省。
孙艾不急不缓地将蓬莱殿盘根错节的旧党心腹,清扫去大半。太后被架空在了这座看似尊荣安稳,实则早已断绝消息的宫殿之中。
她身边再无旧人依傍。心底彻骨的寒意,日日侵蚀着她的傲骨,太后终究是撑不住了。
这日晨光落满蓬莱殿阶,孙艾一如往日,准时入殿。
待问完安,殿内归于安静。孙艾抬眸,神色从容,照旧吐出那句让整座蓬莱殿闻之色变的话:“臣妾还有一事。”
太后浑身骤然一僵,再也端不住矜贵沉稳的仪态,猛地从榻上站起身来。面色煞白如纸,“够了。”她出声打断,嗓音干涩沙哑,一身狼狈的倦怠,“哀家近日身体不适,想出宫静养些时日。”
此话一出,满殿宫人皆垂首屏息,无人敢抬眼窥探。
孙艾静静立在原地,微微垂眸,语气依旧恭顺谦和,可字字句句,都温柔地堵死了太后所有退路。“太后既然身体不适,就更不能出宫了,”她语速平缓,语气温和,“宫中太医院名医齐聚,日日有专人轮流值守,膳食汤药无一疏漏。更何况蓬莱殿安稳雅致,本就是适宜静养的福地。”她抬眸看向面色惨白的太后,继续柔声道:“太后只需安心留在宫中,静心休养,不日便能康健。”
言罢,她转身对着殿外候命的内侍总管吩咐道:“太后凤体违和,需得静养。自今日起,撤除蓬莱殿内所有出入通传,除太医院奉旨问诊外,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惊扰太后休养。”
懿旨明朗,冠冕堂皇,总管躬身领命,不敢有半分迟疑。
孙艾对着僵立原地的太后浅浅一礼,“臣妾不打扰太后静养,先行告退。”
语毕,她转身带众人离开,殿外传来厚重宫门合拢的沉钝声响。偌大清冷殿堂,最终只剩太后一人孑然伫立。窗外天光依旧,可她的溃败却如此突然。
甫一回到含象殿,沈初便兴冲冲地迎上来:“母后,明觉大师取经归来,大慈恩寺要举办法会!我想去看,但是又怕父皇不答应,您能不能去跟父皇说说。”
孙艾脚步微微一顿,回忆翻涌扯出尘封的往事,听闻故人平安归来,心底生出无限暖意。望着女儿期盼的模样,孙艾柔声道:“好。”
母女二人来到紫宸殿。书案上案牍堆积,沈樽正伏案处理政务,见她们进来,忙驻了笔,目光先落在孙艾身上,又慌忙避开看向沈初,“你们怎么来了?”
“我想带元儿去大慈恩寺参加法会。”孙艾并无避讳,直截了当地道。
沈樽这才敢看向她,“那里人多,不安全。”
“有我看着元儿,不会有事。”
“父皇。”沈初眨巴着水汪汪的圆眼,一脸委屈地看向沈樽,软糯的声音轻轻响起:“求求您了。”
沈樽紧绷的神色慢慢缓和下来,看她如此终究不忍,“罢了。”他语气松了大半,眼神里仍藏着谨慎,对朱福道:“让羽林军跟着。”
“是。”朱福领命,退下安排。
沈初眉眼瞬间亮了,欢喜地福了一礼:“谢父皇恩准!”说罢便拉着母后离开。
沈樽目光追着一大一小两道身影渐行渐远,一股无从说起的失落,悄悄萦绕心间。
斋戒沐浴三日后,一行人整装完毕,沈初雀跃地登上车辇。车驾辚辚,沈初一路小嘴说个不停,孙艾看着女儿兴奋的模样,眼中含笑。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阵喧嚣,一道身影硬生生拦在前路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