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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玉殿陈情昭烈骨 凤帘廷诤迎忠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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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福见他神色郁郁,不敢多言。

紫宸殿重归寂静。沈樽望着案上奏疏,再无半分批阅的心思。心底唯有一丝侥幸,希望她能懂得分寸,别将事态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他甚至忍不住想,孙艾这般不依不饶,根本不是鲁莽执拗,而是存心为之?她或许就是想借这场风波,逼出君臣绝境,求一场废黜,好顺水推舟地离开?

旁人汲汲营营,求君恩、求安稳、求后位稳固。唯独她,步步逆行,只求挣脱。一念至此,沈樽胸中闷涩郁结,在她眼中皇后之位,就只是一个急于逃离的牢笼吗?

次日辰时未到,尚宫局女官们穿梭往来,引着各府公主、郡主、县主依次入殿。待众人行过礼、落座已毕,殿中渐渐安静下来。

孙艾端坐于上首,一身绛紫常服,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玉簪,既不似平日处理宫务时的威严,也不似宴饮时的华贵。

扫视一圈后,孙艾开门见山道:“今日召诸位前来,是为长宁公主一事。”

殿中气氛一凝。

“我知诸位心中顾虑。如今朝堂百官口径统一,陛下亦为顾全国体、安稳朝局,驳回我之前的上表,搁置了入阁面议的奏请,意在淡化此事。”孙艾坦然道出御前败局,反倒让众人心头一震,“可今日,我想当着所有宗室骨肉的面,告知各位长宁远嫁多年,为大陶所做的一切。”

她抬手示意身侧女官。

崔尚宫即刻上前,将陆铮所书《陈情表》,与青禾、灵儿的证词悉数念出。众人听完,无不啜泣。待哭声稍歇,孙艾开口道:“长宁远嫁多年,数次冒死传回密报,替大陶转危为安。”她的话语落在每一位宗室女子耳中,震得人心头发颤。“最后以一己之躯,断绝敌军要挟筹马,保我大军不败。”

殿内一片死寂,无数人眼底瞬间泛红,先前的顾虑、迟疑、冷漠,尽数被满腔酸涩与不平取代。

孙艾望着众人,语气渐渐沉缓,“朝堂诸臣,看的是颜面、是国体。可我们宗亲,看的是骨肉、是公道、是来日立身之本。今天,朝廷为顾全体面,埋没一位宗室烈女的功绩,让为国舍身的公主尸骨难归。来日,若再有危难、家国取舍,你们、你们的女儿,谁都可能成为下一个被推出去牺牲,然后遗忘的弃子。”

此话一出,先前谨慎畏事的郡主猛地抬头,眼底的迟疑彻底消散,年少的县主早已红了眼眶。众人皆是鼻尖发酸,满心都是同族女子,日后际遇的悲戚与忧思。

“我既为中宫,掌天下妇礼、督宗室仪轨。自当彰扬女眷忠烈,主持同宗婚丧。我恳请诸位宗室骨肉,随我一同联名上书,为长宁公主争一个归葬故土的机会,以慰忠魂。”说罢,她对着众人深深一揖。

“皇后娘娘万万不可,臣女愿意为长宁公主上书。”

“臣女也愿意。”

此起彼伏的应声层层叠叠响起,不再有私语揣测,不再有畏缩顾虑。环佩轻响,身姿齐正,满殿宗室女子尽数挺身,无人例外。

孙艾静立殿中,看着眼前众人,眼眶也不觉红了。

“母后,还有我。”不知何时,沈初站在了殿侧。

“好!今日我便以中宫之名,携全体在京宗室女眷,据实陈情、依规请议。”说罢她转头吩咐崔尚宫,“取联名奏表来。”

崔尚宫应声退下,片刻后折返,双手捧着一卷联名状,当众诵读,然后恭恭敬敬铺于案几之上。素纸洁白无瑕,不染纤尘,恰如众人此刻澄澈坦荡的本心。

一旁掌笔女官俯身研墨,孙艾提笔,为这场逆势陈情,落定第一个名字。收锋撂笔,她退身侧立。

年少县主快步上前,认认真真写下自己的名讳。稚气的笔迹,藏着最纯粹的赤诚。紧接着,先前谨慎自持的郡主、深谙世事的三公主、辈分尊崇的长公主、闲散旁支的县主,逐个上前。

或端庄沉稳,或清秀灵动,十余个名字都工整落于素纸之上,层层排布。

“我们若能再联络各府命妇一同署名,届时内外一心,声势也更足些。”县主出主意道。

孙艾却摇摇头,“外廷命妇身系夫家,群臣立场已明,她们自有难处,不必强求。”

“崔尚宫,将这份联名奏疏,递往太常寺,奏请重议长宁公主丧仪。”

“是。”崔尚宫双手捧起文册,躬身领命,退离大殿。

递入太常寺的第二日,朝堂风波再起。

太常寺卿捧着连署状?入殿奏报,言明在京全体宗室公主、郡主、县主联名陈情,恳请重议长宁公主丧仪。此事关乎皇族礼制、宗室人心,寺中不敢专断,只得依例启奏,请陛下与诸臣共议。

御座之上,沈樽面色冷沉。他原想以留中之法将此事压下,却万万没料到,孙艾竟说动宗室女眷联名上书。百官面面相觑,往日统一的口径悄然裂开缝隙。从前尚可以驳斥皇后一人的上表,如今宗室女眷同声诉求,无人敢承担“薄待宗室、废弛礼教”的罪名。

殿中一时鸦雀无声。

礼官最终躬身奏请:“启禀陛下,此事根在宗室妇礼、丧葬礼制。中宫本就掌天下女教,督皇族仪轨,依例,当请皇后入东阁垂帘参决。”

话音落下,无人反对。

沈樽沉默良久,心知礼法在前,人心在后,他再想回避,也无借口。只得缓缓抬手,沉声道:“准奏。”

宫令顺着廊庑传至含象殿时,孙艾已穿好袆衣、佩绶垂珮,冠饰庄严。崔尚宫双手恭捧凤纹玉印随行在后。

凤驾过处,宫道两侧内侍、宫人尽数伏地问安。一路行至宣正殿外,宫人高声奏报:“皇后驾到。”唱喏声落,孙艾稳步迈入东阁,来到设好的垂帘之后,躬身行礼。殿中公议只循君臣礼法,是以她不以后宫妻室自居,只道:“臣,参见陛下。”

沈樽端坐御座之上,目光穿透阁中光影,落在帘幕那道端庄的身影上,眸底情绪繁杂。有无奈,有愠怒,亦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免礼,赐座。”沈樽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孙艾起身落座。素色纱帘轻垂,朦胧掩去面容,却挡不住那一身凛然气度。崔尚宫双手托着印匣,立于皇后身侧。

“今日宗室联署陈情,言及长宁公主丧仪一事。众卿议论多日,始终未有定论,今请卿入阁,一同参详。”沈樽话音落下,孙艾起身应道:“臣遵旨。”

随后于文锡主持道:“诸位同僚畅所欲言,共议此事。”

一位老臣率先出列,态度依旧强硬:“长宁公主既已远嫁,当葬夫家。若今日迎其遗骨归葬长安,于礼不合。还望陛下三思!”

数位大臣出声附和,言语间反复提及“既嫁从夫”,满口的礼教文章。议论声渐起,旧调重弹,一时又回到了从前局面。

孙艾坐在帘后静静听着,待话音稍歇,纱帘之内,她不疾不徐缓缓开口:“本宫请教诸公,尔等口中的既嫁从夫,要让长宁公主‘从’于何人?”

此问题一出,刚刚还口若悬河的大臣瞬间哑口无言。让大陶公主从于蛮夷贼首,无异于自取其辱。

就在沉默之际,礼部尚书周严出列,手持笏板,只将话题引向邦交礼制,“臣以为长宁公主既已奉旨许嫁外邦,便是羌奴妇人。”他正色拱手,字字严谨,“婚约,重在两国信义。公主归彼、葬于彼地,是邦交定例。今日我朝强行迎回遗骨,在外邦看来,便是大陶不信婚诺。一时丧礼之争,恐损我朝百年之信,得不偿失。”紧随其后,数位秉持礼制、顾虑外事的大臣纷纷附和,皆以“盟约信义”“涉外体面”为由,力阻重议丧仪。

孙艾听后不怒反笑,“羌奴既灭,国已不存,何来两国之约?若婚约要守,”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那当年所定岁币、开边之约,是不是也要守?”周严脸色瞬间煞白,殿中一片死寂。

半晌户部尚书赵炎跨步出列,神色凝重恳切,“如今西北用兵初歇,东南赈灾方急,还有南下大军,到处都需用钱。若专程遣使远行,大兴途役,耗钱巨数于一棺之迎,无益民生、无助边防,恐非社稷之福。”他躬身再拜,公允务实地道出顾虑:“国用有限,当先以济苍生、安边土为要。还望陛下慎惜库帑,长宁公主之事,暂缓再议。”

孙艾沉默片刻,压下心中悲悯,开口道:“为国捐躯的忠烈,他们的丧仪,是国事,还是家事?若因长宁公主是宗室身份,便视其牺牲为一家之私,让位于国用。那国库捉襟见肘之际,满朝忠臣是否愿将自己的俸禄,优先用于民生?”

赵炎一时不知如何作答,殿内重归死寂。

孙艾见无人应答,随即给出答案:“以身殉国者,不论其是何身份地位,皆应受到朝廷厚待。长宁不止是公主,更是大陶的功臣。若以慎惜库帑为由,将她草草葬于关外,只会寒了天下人精忠报国的心。此间得失又当如何计算?”

就在百官哑口无言之际,谏议大夫孙更出列道:“此事若开了先例,后世有宗室女远嫁者,皆言有功社稷,要求迎归,朝廷何以应对?”

孙艾一脸困惑地问:“本宫不明白远嫁为何会有功于社稷?难不成你们想借着宗室女眷的婚姻,把守护家国的重任,系在她们的裙带间?”

此话一出,满朝文武皆望向那道垂落的纱帘,收了辩驳之声。

沈樽端坐御座,沉默良久。

纱帘之后,孙艾静候答复。

终于,沈樽缓缓吐出一口气,看向众臣,又看向那层薄纱,松了口:“长宁公主灵柩归葬一事,准奏。”

听闻此话,崔尚宫看向孙艾,流下了激动的泪水。

紧接着沈樽又道:“长宁公主,舍身殉国,功昭边鄙,追封长公主,赐谥忠烈,陪葬太宗陵园。特遣使持节赴西北,奉迎灵柩,沿途设祭。灵柩归京之日,辍朝一日,文武百官赴郊外迎灵致祭。余下仪轨,着太常寺会同礼、工二部详拟细则,再行奏闻。”

文武百官垂立阶下,神色各变。此前或是守旧、或是务实、或是观望的,皆知此事已再无回转余地,相继收起议论。薄纱垂帘之后,孙艾庄静肃穆。紧绷多时的肩背悄然松弛,一直悬着的心也终于落定。

她平复情绪,起身行礼:“谢陛下圣恩。”

御座之上,沈樽望着那道隐于纱帘之后的身影,心绪纷繁。

他不喜欢她这般执拗。一纸奏表不成,便鼓动宗室与自己对峙,全然不顾朝堂体面,硬生生将他逼到两难之地。

他知道,他们夫妻间那点情分,正被一次次对峙慢慢磨淡。可听她方才言辞中正、据理力争,他又不得不承认,在满朝趋利避害的臣子中,她的坦荡守心,风骨灼灼,实在让人无法视而不见。

他讨厌她的刚直,却又忍不住为这份光亮侧目。烦闷与欣赏交织,最终尽数敛入帝王冷沉的眸色里。

众人散尽,沈樽独坐御座,卸去威仪,倦意爬上眉宇。

刚刚的一番唇枪舌剑,他看似乾纲独断定局,心底却满是身不由己。身为君主,每一道决断都要权衡利弊,连为至亲辩一句公道,都要瞻前顾后。

目光无意又望向那道空垂的纱帘,方才影姿绰绰、语声铿锵犹在眼前。他忽然想起登基之前的岁月。那时没有御座高台,没有君臣之别,也没有满朝文武的掣肘。两人相处,自在随心。

如今权掌四海,却连一份寻常温情都变得遥不可及。一层宫帘,一重君臣名分,硬生生隔开了彼此,明明是近在咫尺,他们却早已活成了两条路上的人。

念及此处,沈樽轻轻闭了闭眼,将那点漫上来的怀念与怅惘尽数压下。

帝王之路,本就是一路舍弃。自坐上这张龙椅开始,从前种种,便只能留在回忆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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