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文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乐文小说网 > 新世未艾 > 第71章 蓬莱了尽平生恨 抛冠辞阙赴归途

第71章 蓬莱了尽平生恨 抛冠辞阙赴归途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车儿已经走了,但大陶还在。朕若治了太后谋害东宫的罪,所有人都会看到皇室的内斗夺权,天下人会怎么看我们?史官会怎么写朕?”

孙艾看着他,满眼的陌生:“我在说我儿子的命,你却在算他值不值得你赔上皇家颜面?”

“朕坐在这个位置上,江山在肩,怎能不算?!你这一生难道就没有为了大局,舍弃掉什么人吗?”

“何谓大局?你的江山,凭什么要旁人拿性命做牺牲?”

“车儿是朕的儿子,是东宫太子。他生在皇家,享了万民供养,就得担这个责任。朕的命也属于江山,也可以为江山去死!”

这话落地,孙艾倏然一怔。骤然撞上这样一座端正冰冷的江山道理,瞬间被堵得苍凉又无力,可转念一想,又不觉心寒:“好一个家国大义。车儿是为国牺牲的吗?他是被争权夺利的野心害死的!车儿如此,长宁亦然。你说得冠冕堂皇,可你扪心自问,满朝文武究竟是为什么不让迎回长宁?你的默许究竟是为了江山,还是自己的面子?”

“放肆!”被戳破真相的沈樽拍案而起。孙艾面对天子怒火,非但没有半分退让与慌乱,反而愈发沉静,“这顶凤冠上,沾满了我至亲的血。我不能再看着元儿为了你所谓的江山,重蹈覆辙。这个皇后,我不当了。元儿我要带走。”

风穿堂而过,吹得殿内素幔微动,满室丧白萧瑟。

沈樽脸上方才那番坦荡端正的帝王沉肃,骤然一凝。死死盯着孙艾,手指不自觉攥紧腰间玉带,心底那点恻隐刚冒头,便被规矩、祖制死死压住。

“不行”他拒绝的干脆,毫无半分转圜余地,“古往今来,从未有过帝后和离的先例。更何况国丧未除,你此时离宫,皇室体统何在?”

“那就下旨废后吧。”

沈樽从未见过这样的孙艾,眼底再无旧情牵绊,只剩疏离。像隔着千里之遥,无声地划了一条界。沈樽怔住了。他没想到她会说出这句话:“你知不知道,被废之后,史书会如何写你?后世会如何议论你?”

“史官臧否,不离纲常。世人褒贬,全凭好恶。我既决定跳出樊笼,便由他们说去。”

那一刻,他引以为傲的权力、地位,在她一派淡然的语气中毫无价值,这份全然的轻视直直刺进他心中,愠意与挫败顷刻缠满眼底,“樊笼?你可知你口中的樊笼,是天下女子求都求不来的尊荣。”

“可我所求的不是这些。”

沈樽蹙眉,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的迷茫:“那是什么?你在南疆开创新朝,为的不是登临九五,高居众人之上?”

孙艾静静看着他眼底纯粹的迷茫,轻轻摇了摇头,“我没想过做人上人。”她抬眼望向殿外辽阔天地,目光里是他永远无法理解的苍生大道,“我想要的是这世上再没有人上人。”

一语落地,沈樽彻底愣在原地,心神巨震。

他怔怔看着眼前的女子,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这些荒唐至极、虚无缥缈的妄念,早已形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沟壑,横亘在他们之间。

沈樽盯着她看了很久,眼神里的迷茫慢慢凝成失望,“皇后,你病了!”

孙艾垂眸不复辩驳,只淡淡一句:“就当看在我们夫妻一场的份上,准我出宫吧。”

沈樽的呼吸一顿。他想起大婚那夜她看向自己时眼里的光,想起太子府的温馨甜蜜,想起她为自己生儿育女时的艰辛,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方才更沉、更冷:“朕会传太医为你医治。你回含象殿静养吧。”

孙艾听后抬起头。那眼神让沈樽心里猛地一沉。她眼底最后一点温度,就在这一瞬间,散尽了,“你若执意将我困于此处,那我就只能去大理寺和刑部自首。告诉他们,太后是我杀的。我在为我的父兄和孩儿报仇。”

沈樽的瞳孔骤然一缩,手紧握成拳,一股浓浓的杀意在心底翻涌升腾。

孙艾看穿他眼底翻涌的戾气,毫无惧色:“自首的信,我已送出宫了。如果我不能活着离开,这桩皇室秘辛便会在宫外传开。”

沈樽盯着她看了很久,想从她的眼神中判断这话有几分真。最后他阖上眼,声音里褪去暴怒,只剩一片冰冷,“皇后孙氏,忽染重疾,心神昏聩,不堪中宫之责,着废为庶人,还归本家。”

她闻言语气依旧带着寸步不让的坚持:“若二嫂、长姐一家因我而获罪殒命,我绝不会善罢甘休。”

沈樽看着她,眼底温情皆尽寂灭,只剩帝王冰冷的权衡与漠然。良久,他褪去所有情绪起伏,只余满目荒芜,淡淡吐出三字:“知道了。”

孙艾缓缓舒了一口气,但心底莫名又生出一丝悲凉。

“朕这辈子,”沈樽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不想再见到你。”

孙艾没有说话,只默默转过身,快步走出紫宸殿。方才对峙时寸步不让的强硬,悄然裂开一丝缝隙,薄红悄然漫上眼眶,但她坚持不肯让一滴泪滚落下来。

回到含象殿,沈初正趴在桌上,盯着停在栏杆上的麻雀,看它歪着头啄自己的羽毛。见孙艾回来,赶忙将心思收回,拿起笔,抄着母亲临走时留下的课业。

孙艾将一切尽收眼底,却没说什么,只是走到榻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元儿,过来,娘有话问你。”

沈初走过去,但没坐,只心虚地打量她的神情。

“娘要走了。”孙艾没有绕弯子。

沈初一愣,“母后要去哪儿?去多久?”

孙艾喉间微涩,“出宫。以后都不回来了。”

沈初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像在试图理解这句话的意思,“那我和父皇呢?”

“你父皇还留在这儿,你想跟娘走,还是想留在这儿?”

沈初似乎有些懂了,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但她没哭出来,是攥紧了自己的袖口,声音压得很低很低:“是因为我没做好功课,惹母后生气了吗?”

孙艾听得心口一疼,伸手轻轻拉住女儿攥紧的小手,“不是,元儿很好,是娘自己想离开了。你跟娘一起走好不好?”

听完这番话,沈初瞬间慌了,猛地抽回被孙艾握住的手,往后退了两步,眼眶当即通红,泪珠噼里啪啦砸在衣襟上。“我不要和父皇分开!母后为什么非要出宫?父皇知道吗?”她哽咽着看向孙艾,眼里满是不能理解的委屈:“我不让您走!父皇也不会答应的。”

孙艾抱住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只等她哭声慢慢平息下来,才开口:“你父皇答应了,你呢?要不要跟我走?”

沈初挣脱开她的怀抱,“我不要!母后不要我和父皇,我也不要你了。”说罢她跑了出去,宫人们满是错愕,一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孙艾看着自己被女儿挣开的双手,泪水再也忍不住地落下。

当晚沈初宿回紫宸殿的暖阁,孙艾放心不下,赶来想带女儿回去,却被禁卫奉令拦阻,她立在朱门之外,终究不得踏入半步。

一连三日,孙艾多次请求再看看女儿,皆被内侍传旨驳回,紫宸殿的朱门重重紧闭,半点通融也无。她心知再强求只徒增难堪。便黯然回到含象殿,挑灯伏案,提笔给沈初写下一封短笺,字里半字不提宫中恩怨是非,只细细叮嘱她注意饮食起居,写完封好交给崔尚宫代为转交。

诸事料理妥当,孙艾又从箱笼深处,翻出一个木匣和两方旧锦。旧锦是当年车儿、元儿降生时所用的襁褓,她仔细抚平褶皱,郑重叠起,放进自己来时背的那只素布包袱中。随后她打开木匣,最上面的是一只大红色绣着连理纹的锦囊。孙艾打开,取出里面的一缕青丝,用彩丝挽着,结成一个极小的同心结。线已经有些褪色了,但缠得很紧。回忆如潮水般涌来,那是大婚第二天,他将锦袋放在她的掌中,“依例这个要由娘子收着。”孙艾红着脸匆忙塞进袖筒,沈樽有些不放心地叮嘱道:“别弄丢了。”

孙艾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便道:“若不放心,就由你来收着。”不成想沈樽竟认真地点点头说:“好。”

孙艾又好气又好笑地在他掌心轻轻一拍,“还是放在我这儿吧。”

她将合髻塞回锦袋,放在一旁,拿起镶嵌着蓝宝石的金钗,手指划过黄金掐丝做出的山势起伏。叠境院里有太多他为她离经叛道的回忆。孙艾把金钗握在手心,凉意渗进皮肤。然后她看向了最下面的东西。

是几封信,叠得整齐,他曾说:“归时,此心仍待。”还说:“愿得吾于梦中时时相晤。”

可如今的他们,竟到了死生不见的地步。热气从胸腔往上涌,到喉头时哽住,她忍住没让眼泪流出,只是用一方旧帕将所有东西包了起来,放进自己的行囊。

然后把空木匣放回原处,连同那些属于“皇后”身份的衣物,一起锁进了箱中。

她站在寝殿中,最后望了眼这里的一切,便吹灭了烛火。一身素衣,独自踏出宫门。

孙艾唯恐自己废后之身,给李霞和长姐一家招来非议,故而并未与他们辞行。只趁晨光未启悄然动身,孤身远走西北。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