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英夫妻俩近身走到跟前,行了个礼。卢英还未起身,长公主已经上前扶起她,“你好久不来,让我怪想念的。”
卢英适意小娥将礼物拿上跟前,“之前春咳,不敢来叨扰殿下,闲来无事就在家里作了幅画聊表心意。”
冯府纳了个寡妇进门,就发生在前月里,连冯老夫人都躲着风头不敢出门应酬,卢英自然也是如此。
长公主知道,但不点破。反倒是男主角冯泓自知理亏,讪讪离开。
小娥和其他侍女一并摊开画卷,长公主瞬间就被画作吸引。
这是一幅垂丝海棠。一枝枝干从画卷的左上角垂下来,枝头开满了半开的花朵与花苞。淡绿的叶片与粉白渐变的花朵交相辉映,花蕊边有几只蝴蝶萦绕,尽显海棠轻盈通透、柔婉娇弱的春日风情。左下角题写“醉美人” 与两方朱红印章。
醉美人是垂丝海棠的雅称,同时,长公主单名一个棠字,真可谓是送到了长公主的心坎上。
李棠欣赏了好一会儿,才叫侍女把画作收起来。
她挽着卢英在花园里散步。
“上次叫你,你不来,差人送了盆碧桃花开的玉石盆景给我。这次又送了幅海棠。你再这样,本宫都不好意思收了。”
卢英道:“公主是天王贵胄,什么样的好东西没见过。我送给您的,不过是一片心意,并不值几个钱。”
李棠笑道:“就是心意,才最难能可贵。在这朝中,好像都以为本宫奢靡至极,为了敛财、私相授受才大办宴会。本宫自各出钱办这宴会,让大家伙乐呵乐呵,御史大夫还要去我父皇那参我一本,真是可恶!”
卢英静默了一会,才道:“殿下息怒。臣妾知道公主不是这样的人。那些御史大夫,不过是在其位谋其职。当今圣上打下的江山不易,朝堂之上又多有口舌之争,圣上宁肯自己辛苦,却从不制止殿下您想要做的事情,您也权当为圣上也考虑几分。”
“你这张嘴啊,”李棠伸出一根手指,虚虚地点了点卢英的额头,“比那些御史还会说话。本宫听着,竟一句也反驳不得。”
不过话锋一转,她又语带惆怅道:“人活一辈子,总归还是要自己开心才最重要。你看本宫以前,活得多恭俭淑德,觉得贵为一国公主,什么都不能出差错,只博一个贤名,最后有什么用?”
这个有什么用,卢英可不敢接话。
公主的驸马,将军刘矩,死在西南平乱的瘴气之中,一直是长公主的心结。
正如那首诗说道,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
皇命难违,李棠知道不能怪父亲,但恩爱夫妻从此阴阳两隔,让她怎能不肝肠寸断。
从此长公主性情大变,从一个贤良淑德的闺中女子,变成了如今放浪形骸的模样。
但是整个天下都是圣上的,圣上都不说什么,其他人更没有权利置喙。
两人走到亭子里坐下。长公主被别的人叫了去。
亭子四周有轻纱随风曼舞,桌上放着葡萄酿饮。这种果酒度数很低,不容易喝醉,是京城里贵妇少女们爱饮的一种果酒。
适才对着公主,卢英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优雅得体地应对着,方方面面都要讨好上位者的心意。只有等到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她才觉得卸了一口气,仿佛这些精致的贵妇人模样都不用再装了。
不远处的亭子外,有一对年轻夫妻在互相饮酒。他们互相望着对方的眼神,流露出无限甜蜜。
卢英想,这一定是一对刚新婚不久的夫妻,才会这么如胶似漆。但是也不一定,反正她自个的婚姻从成婚那天起就是一地鸡毛。经常互相看不顺眼,吵架,冷战,周而复始。现在又多了个林雅儿,这样的婚姻有什么意思,卢英无端地感到疲惫。
她的脸上流露出落寞惆怅的神情,在这样清风微动的夜晚里,显得格外的寂寞。
身后花丛里有两个年轻的少女在说话。
一人说:“怎么没看到裴大人过来?”
另一个声音答道:“是啊,我来了几次了,总是不见其人。”
卢英笑了一下,哪个少女不怀春。她们说的是谁?
这个京城里姓裴的大人当然不在少数,但是能牵动这么多少女情怀的,一定是河东裴氏裴家的,裴承安。
裴承安这个人,可真是了不得。艳冠京华,名满全城。
卢英听自己的哥哥卢俊说过,当年在国子监读书,论相貌一等一的好,就是他,论做文章谁拔得头筹,还是他,简直不给其他男子活路。卢俊看到他,就想绕道走,省得生出“珠玉在侧,觉我形秽”的感受。
这样好的男子,自然是人人都想争着嫁给他。
圣上打进燕京城的时候,所有的世家门阀都匍匐在圣人脚下。圣上的城阳公主一眼相中了裴承安,要招他做驸马。即便是河东裴氏百年世家,也没有不从的道理。
只是坊间传言,城阳公主是个非常善妒的女人,要时时刻刻监控着自己的丈夫,以至于裴承安多年来只做了个清闲驸马。
三年前,城阳公主骑马蹴鞠摔断脖子,一命呜呼。听说裴承安当时怆然泪下,哀恸不已。
圣上见他情真意切,复而起用,遂让他进了赤霄卫,如今已升至赤霄卫指挥使。
兜兜转转,裴承安即便是个鳏夫,那也还是燕京城最炙手可热的鳏夫。
不过这一切都和卢英无关。
她和这一等一的人物,就像燕京城的东门大街和西门大街,是生活在两个世界的人,没有交际的可能。最多最多,出现在某个闺中密友的调笑中,听取一些秘闻八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