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卢英的身子微微发颤。谷丰之是谁?那是前朝名流,画圣不过是他最不值一提的名头。他更是一代政治家、谋略家,是前朝旧帝的恩师!旧帝自焚于乾清宫后,此人便如人间蒸发般不知所踪。
在新朝,若是与这样的人物扯上哪怕一丝一毫的关系,都是说不清楚的!卢英不知道庄贵妃是从哪里听来的前朝旧闻,更不知道她是在试探还是想借机敲打。这一刻,她只觉得一股无端的惶恐从脚底直窜上心头。
“你不必紧张,本宫不过是随口一问。”庄贵妃的声音依旧和煦,“瞧你,汗都出来了。站起来吧。王嬷嬷,拿块帕子给冯夫人擦擦。”
卢英强压着心头的悸动,胆怯地站起身。她羞赧地接过帕子,果然见额头沁出了一层薄汗。
庄贵妃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卢英,心中难免有些失望。照理说,世家妇多多少少都有进宫觐见的机会,怎么这般经不得事,与传闻并不大相符,要不是礼部尚书的儿媳,又与长公主走得颇近,她都后悔今日的召见。
庄贵妃又道:“冯夫人不必拘谨。本宫也是爱才心切,听闻夫人一手丹青惟妙惟肖,画风与谷丰之颇为神似,以为我朝又要出一个天纵奇才。”
卢英稳住心神,拱手道:“谢贵妃娘娘谬赞。”
“今日邀你来,是仰慕你身为女子,却有一身不输男儿的本事。本宫也想亲眼见识一番传言虚实,不如,你就在这殿内为本宫画一幅肖像如何?”
卢英垂首回道:“作画不难,只恐委屈了娘娘,要在此静候些时辰。”
庄贵妃淡淡道:“无妨。”
宫女太监手脚麻利地抬上桌案,铺好宣纸,备齐文房四宝。卢英也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从桌上挑了一支最细的狼毫小楷。
她指尖轻捻笔管,饱蘸浓墨,手腕悬空,目光落在上方贵妃的脸上,笔锋随之落在纸上,行云流水。
她作画极快,不过寥寥数笔,那画中人的眉眼便已有了三分神韵。
正聚精会神之际,耳边突然传来一个清冽的男声,打破了殿内的宁静。
“怎么,这是新来的画师么?怎么是个女的?”
卢英心头猛地一跳,竟不知何时身后悄无声息地站了一个男人,正探着头往她身前看。陌生的男性气息袭来,她吓了一跳,但到底手稳,愣是没让笔尖那滴将坠未坠的墨汁毁了画纸。
她不动声色地后退两步,这才看清来人。
这是一名极为年轻的男子,面容姣好,体态风流,眼尾微微上挑,平添几分邪气。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上的玉扳指,自带一股与生俱来的矜贵气度。
“朔儿,别放肆。”庄贵妃出声斥责,语气里却没有半分严厉,反倒透着股亲昵。
卢英垂下眼眸,是六皇子,李朔。
李朔视线轻飘飘地掠过卢英,闲庭信步地走到大殿内,唤了一声:“阿娘。”
“早朝已经结束了?”庄贵妃含笑看着儿子。
“再不结束,我这脑袋都要被那帮老臣吵炸了。”李朔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
“你哥呢?”庄贵妃随口问道。
“下朝后,他又去养心殿陪父皇议事了。”
母子俩旁若无人地说着话。
卢英立在原地,感到有几分尴尬。她抓紧这空隙,重新回到案桌前,凝神屏气,手腕翻转补上最后几笔,一幅肖像便成了。
“娘娘,请过目。”她微微躬身,将画作呈上。
母子俩仿佛这才重新打量起卢英。庄贵妃看了两眼,赞许道:“你确实有点本事,短短一盏茶的功夫,就把本宫描摹得如此逼真。”
李朔也凑上前去,打趣道:“哟,这画上到底是哪位貌美佳人,竟生得如此美若天仙?”
“胡闹。”庄贵妃笑道。
李朔抬眼又仔细地瞧了卢英一番,这女人本事倒是不凡,就是相貌泛善可陈。要是倾城容颜配这惊世才华,岂不是要那轰动全城。他在心里啧了一声,着实可惜了些。
庄贵妃这边感到几分满意,便吩咐说:“去,把平乐公主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