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捂着脸,血从它的指缝间汩汩流出。它停顿了一秒,然后向出口缓缓走去。
「等等,你要去哪儿!」兜急忙出声问道。
乌鸦回头一笑:
「再不过去,天就要亮了。」
【58-3】
我和止水有一个约定。
若某一天,他死了,我会带领所有的乌鸦过来,吃掉他的尸体,并且保证那两只眼睛先被啄食掉。
他下达这个命令的时候一脸平静,仿佛吃掉主人毁尸灭迹是每一个通灵兽的应尽责任。
然而,他想错了。我并不是一个合格的通灵兽,至少在听从主人的命令这一条上不是——他的命令我从来就没有好好听过几次。
这样算下来,可以说我几乎不算是个通灵兽。别的通灵兽个个都有家族背景,每个家族之间都沾亲带故,而我最初只是一只最最普通的乌鸦而已,和其它乌鸦成群结队,喝露水,食腐尸,太阳升起来就躲到暗处,天黑了就一窝蜂出来;人来了就四散逃去,人走了就聚在空中嘎嘎乱叫。怪讨厌的。不仅人类觉得我们讨厌,连我自己都觉得我们有些讨厌。
但是我又和别的乌鸦有些不同,我听得懂人类的语言,所以我不完全算一只乌鸦;可我又没有查克拉,不会战斗,所以也不完全是一只通灵兽。既不是乌鸦也不是通灵兽的我,曾经被鸦群排挤过一段时间。
因祸得福,能够听懂人类语言其实算是一件好事,我从其中获取了诸多便利,比如知道哪里有合适的栖息地,哪里有丰富的食物资源,哪里死了很多人,哪里在闹饥荒,哪里发生了战争,一来二去,我逐渐成为了鸦群的中心,也就是首领。
我活了很久,至少比我认识的任何一只乌鸦都要久。后来我意识到这不仅仅只是长寿这么简单,自从成年之后我的身体就再也没有衰老过。其他乌鸦很快就发现了这种异常,并因此感到不安。它们的不安逐渐扩大成为对异类的猜忌,于是我不得不每隔一段时间就换一个族群生活。族群换了一个又一个,人类更新了一代又一代。我见过高山崛起,河流干枯,也见过人类朝代的繁荣衰败。以我的阅历之丰富程度,理论上来说我应该成为世界上最聪明的动物之一,可惜我遗忘的速度和我记忆的速度一样快,这导致我的智商和阅历一直维持在一个不高不低的水平,既没有高到可以帮助我统治世界,也没有低到让我无饭可吃。
只不过有时候,我会莫名地感到害怕。一旦活了很久之后,就对周围的事物不再敏感了。仿佛眼睛一睁一闭,还没有反应过来,世界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成为了完全陌生的样子,这种变化的速度简直叫我胆战心惊。有时候我自己都认不出水中倒映出来的乌鸦是谁。
我经常会从梦中惊醒,可梦醒之后自己身边空无一人,没有爱人,没有族人,没有伙伴。周围的人和事都发生着演变,唯独只有我,看着他们来来去去,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有时候,我也会好奇当一个人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以人类的身份活着,那将是何种体验?
也许我活得太久,单纯只做一只乌鸦已经有些腻味了……总之,我很早就想成为人类了,遇见止水之前便是如此。
说起来也有些魔幻,我第一次遇见止水不是别的时候,正是他出生之时。
当时我正无所事事地在一片林子中瞎逛,突然有一丝微弱的血腥味窜入我的鼻腔,循味而去,逐渐可以听见断断续续的呻吟。我顺着声音,顺着血腥味,来到了一条溪流边上。石头滩上,一道很明显的血迹被拖拽而下。我停落在一处树枝上,往下探头,看到了一个女人,或者更准确一点,一个产妇。
事实上,看出她是一个产妇并不容易:她身上的伤太多,一副忍者打扮,下半身几乎泡在血污中,只有她那隆起的肚子和伸展开的双腿让我大概搞清了状况。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往反方向飞个十几分钟就是人类的战场,“第三次忍界大战”,他们是这样称呼的。
女人一声凄厉的惨叫把我吓了一跳。我看到她身下的血变得更多了,她看起来很痛苦。是不是所有哺乳动物生产的时候都如此痛苦?还是说生命降临之时本就应伴随着痛苦?我的同类、雌鸦们产卵时也是如此吗?我不知道,因为她们不会和我说这些事情。
总之,先得帮助她。
理由?不用理由吧,如果是一只雌鸦我肯定会这么做,那么人类产妇也一样。
我向下飞去,落在了她身边。近看之下,她身上冷汗涔涔,脸色惨白得像张纸,贴在皮肤上的黑发像一缕缕水草。溪水冲掉了一部分血,呈现出一丝丝淡淡的粉红,但是她身下的血只增不减,根本辨认不出这些血是来自于刀伤还是来自于产道撕裂。
我咬住她的衣角,拽了拽,没拽动。是啊,我只是一只乌鸦,怎么可能拽得动体型比我大出好几倍的人类呢。要是我有像人类一样强壮的手臂,强健的双腿,便可以抱起她赶往最近的人类村庄——但是我都没有,我的体型太小了。我只能用我的喙衔来几口清凉的溪水喂给她。
她睁开了一直因为疼痛而紧闭的双眼,我看到她的眼睛是很诡异的模样,血红色,还有勾玉状的花纹。
助けて。
救救我。
她看着我,嘴唇蠕动着。
她大概已经疼出了幻觉才会认为一只乌鸦听得懂。虽然我确实听得懂。
快点想想办法,快点想想办法。我是一只乌鸦,一只乌鸦,一只乌鸦能够做什么,什么是一只乌鸦可以做得到的。
飞。
我原地转了两圈,然后向上飞去。我把附近的几个鸦群都召集了过来。数以千计的乌鸦在一处地方聚集,黑羽飞旋,聒噪吵闹,这番景象着实不同寻常,应该很快能吸引到人类的注意。
但也许是这番景象太过令人震撼,产妇一睁眼便发出一声凄厉的惊叫,一股浓血从她的□□涌出,随着浓血漂出来的还有一个可怜的、软塌塌的、蜕皮的蚕蛹似的胎儿。
好小。
是早产儿。
我将孩子拱进他母亲的怀中。她用满是血迹的手指蹭了蹭我的喙,说「谢谢您」,仿佛我听得懂她的话一般。
如果我是一个人类就好了。如果我是人类,我便可以用人类的手脚将他们送到安全的地方,然后用属于人类的声带和语言回应她的道谢:「不客气」。可惜我是一只乌鸦,我只是一只乌鸦,所以我只能装作听不懂她的话,挥翅离开。之后我再也没有见到过这个女人。
我再次遇见的,是她的孩子。那个由我叼出来的、可怜巴巴的早产儿。十年已经过去,当初一块肉瘤似的早产儿已经长成了一个漂亮的孩子。我能够一下子认出他的原因,没有别的,他身上有我的气息,仅此而已。他刚出生时沾染上的一切味道,都会或多或少地一直存在。人会衰老,会死亡,但是气味不会,气味是绝对诚实的。这个健康漂亮的男孩子就是当初那个奄奄一息的早产儿。
他身上有属于我的气味,虽有,但极其微弱,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他极受森林中乌鸦们的欢迎。
小小孩儿精力充沛,一人和一群乌鸦在森林里可以玩上一整天。我安静地落在远处的一从树枝上,悄悄观察他。
我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人类小孩在青春期到来之前几乎没有性别之分,男孩是女孩,女孩也是男孩。眼前的这个孩子,漂亮纯粹得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不到十岁的细嫩皮囊下包裹着纤细的骨架和少量的肌肉。匀称,精致,稚嫩,这是属于十岁这个年龄的独有的美丽。生活还未在他们身上留下烙印,苦难还未带走他们体内的倔强的生命力。没有丝毫的污秽,也没有一点罪恶,天生的受害者。
他脱下上衣,露出单薄的身板,麦色的皮肤反射着太阳的光。他跳入水中,发出几声清脆的笑声,然后又站起来,他大腿处白嫩细腻的皮肤毫无廉耻地从半透明的布料之下透露出来。我看着他,感觉胸口又酸又涨。
我的眼前又浮现出十年前那个女人的样子,虚弱地躺在血泊之中,用满是血迹的手指蹭我的鸟喙向我道谢。
不得不说,他长得极为像他的母亲,尤其是他的眼睛的形状,温柔淳良得像只绵羊。
可是我从没见过我的母亲——也许是我活得太久,已经忘记了她的模样,也许我已经忘记了无数的人、无数的乌鸦,毕竟我的记忆有限。
当晚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我梦见我变成了最初的模样,一个弱小的胚胎,蜷缩在卵壳当中,被自己的母亲不断地生下。然后死亡,然后再被生下。从死到生有很长的一段空白,但一眨眼就通过了。
醒来之后,我身边却什么都没有剩下。
我又看到了那个女人生产的模样,她是承受着何种哀伤和欣喜将这个孩子生下的呢?我突然意识到,我其实也是个父亲,我也有许多子嗣,但我从没有见过他们——毕竟他们破壳之前我就「失踪」了——而我从来没有在意过他们,现在却开始在意起一个陌生的人类女性和她的人类孩子来。
也许,在我出手把鸦群本来的首领打跑之后,就该意识到这是一个错误的开端了。
「为什么要把那只乌鸦赶走?」小男孩抚摸着我的尾羽,忽然问道。
我是只乌鸦,不会说话就是我最好的武器,所以我只是用头蹭了蹭他的手臂。
名为止水的男孩转而一笑,无奈地用手指蹭了蹭我的喙,就如他母亲当年一样。
就这样,我依旧理直气壮外加心安理得地呆在这个止水身边。
偶尔我会看见他会露出落寞的表情。其实这个孩子很孤单,因为不孤单的孩子是做不到一个人和一群乌鸦在森林中玩一天的。他需要的不仅仅是动物伙伴,他更需要来自于人类的关怀。
是啊,要是我是人类就好了,我会用属于人类的手臂抱住他,用属于人类的手掌触碰他柔软的头发,用属于人类的胸膛给他温暖。
而这终究只是想象而已。
有一天,他身边出现了一个戴面具的「少年」,止水看不出这家伙的性别,但是我能通过气味辨别出来。看得出来,他对她很感兴趣,明明之时偶尔才能见一次,但他却对她的神秘越来越着迷。我的止水似乎要离开我了。那么去吧,止水,去吧,这是迟早的事情,止水不可能跟我们乌鸦呆一辈子,他迟早要回到人类的社会中去,他会和别人产生新的羁绊,他会和人类女性相爱,然后结婚生子……不不不,打住,这不会是我想要看到的,难道他的人生就会变得像其他千千万万个人的人生一样庸俗而普通吗,我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我意识到我不仅仅爱着他,我更是嫉妒他能被人所爱着,被他的母亲,被我……而实际上他就如同我的孩子一般,而我的孩子必须更好。
我发誓,不会碰他一根汗毛。
不远处,止水和那带着面具的少女嬉闹作一团,波光粼粼的水面反射出他们的倒影。我闭上了眼睛。
***
我依然没有放弃想要变成人类的欲望,一次偶然的机会,我通晓人性的特点被大蛇丸发现了,这个背叛村子的忍者没有道德底线,但却实足够有才华。他不知从什么地方弄来了止水的体细胞,克隆出来和止水一模一样的个体。
我透过淡黄色的营养液,瞻仰这具美丽而匀称的躯体。
「这只是具皮囊而已,没有灵魂的。」名为兜的白发忍者说道,「鸦蛋生为动物,虽有智慧,但精神力极其微弱,将它的灵魂放入这具皮囊,将会是一次很好的试验『不尸转生』的机会。」
「克隆体和本体到底会有怎么样的不同,我很期待。」大蛇丸露出了一个实验科学家的贪婪的笑容。
试验很成功,我拥有了和我的止水一模一样的身体。没有料到的是,有了和他一模一样的身体,我的身心似乎都成为了半个他……有时候,我大概都没有办法分辨我和他到底谁是谁……止水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感觉呢?
但是……我大概,没办法把我的故事讲完了。
时间不够了。
我将替代你,止水。
远方的天空已经微微泛起鱼肚白,我对着漆黑的河水沉默,然后猛地一头扎入水中。
水将我肺部的空气全部挤了出来。
我知道我将要死了。我那新生的属于人类的四肢已经没有力气,像绑了铅块一样将我往下面拖去。我的眼睛已经不在了,但我知道我要去的是比我的盲眼更加黑暗的地方。
我知道我将要死了。没有人会为我流下一滴眼泪,为我留下一声叹息。也没有人会在记忆中为我留出一片空间,在花丛中为我扫出一片墓地。因为没有人知道真正的我是谁,也不会有人知道我为什么而死。
我的肺里已经没有空气了,铁锈味道的血从我肺部蔓延上来。
他们没说错,南贺川的瀑布之水,寒彻透骨。这寒彻透骨的瀑布之水,一定埋葬过无数个“止水”,也埋葬过无数个“乌鸦”。
我没有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任何痕迹。因为别人不知道我的存在,止水最终也会把我遗忘。我当不了乌鸦,也当不了人类。我看过无数次夕阳落下河水枯竭,高山夷为平地,岩石化为风砂,世代更迭,但我从未在这个世界上活过,因为我的死亡就和我的诞生一样,微不足道。我代替所爱之人而死,心甘情愿。
我知道我将要死了,但是没有关系,因为他会活下去。
因为,我们两个本就是一体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