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回忆起来刚刚见面时他身上的那种冷淡飘忽的气质,无法触摸,仿佛和整个世界都隔绝。
所以,他是幽灵吗?
你被自己的想法冷不丁吓了一跳,但是幽灵会递给别人擦眼泪的手帕吗?
……也许这是一个心肠很好的「幽灵」。
你的嘴角微微翘起。
虽然你们可能不会再次见面,但是你仍然将这块手帕洗干净了揣在兜里,准备下一次遇见他的时候物归原主。
你明明知道,只有极小极小的可能性你们会再次见面,但是这极小极小的可能性还恰恰被你撞上了,并且不是一次两次。
之后的两次见面,都是你在被敌人追杀时候。每每关键时刻,他就会出现,挥舞太刀将敌人全部斩杀,动作干净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好像早已做过了无数次。
你终于知道第一次见面时那种熟悉到令人发指的感觉是从何而来的了。
他身上也有淡淡的血腥味。
他和你是同样的人。
但是在某种程度上,你又感觉他和你完全不同。他会面不改色地割下敌人的头颅,也会在你失落之际轻轻地在你耳边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从来没有人对你说过这句话。
从小到大,别人一直把你当做天才对待。他们给你带上了变相的枷锁,你不得不接受这个枷锁,照着他们口中天才的标准而活着。上战场,杀敌,开写轮眼,每一天你都过得十分劳累。
你看不到和平,看不到希望,也看不到自己的结局。
不管是家族还是村子,都在你身上寄予厚望。他们只想要从你身上开发出更大的价值来,却从来不会温柔地摸摸你的头对你说一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但是眼前的这个人这么做了。
你看向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刚刚杀敌时不同,不再有凌烈的杀气,而带上了那么一些善意,就像在阳光下微微融化的冰雪,虽然仍然是冷的,但是已经有了些微薄的暖意。
你们见面的时间渐渐长了起来,从最初的十分钟,延长到了一整个下午。
三战的结束,让你有了更多的时间和他待在一起。
即使一个月,你只能见他两三次。但是对你来说,也已经足够。
你贪恋待在他身边的时光,在他面前,你不再是宇智波的天才,你只是止水。
是的,你仅仅只是止水。
这便是你想要的。
在他面前,你卸下了与你年龄不符的成熟,像一个真正的孩童般和他玩耍,向他撒娇。
说到底,你也不过是一个刚满九岁的孩子,而这,才是你这个年龄段的孩子该做的事。
有时,而他像长辈一般,包容你偶尔展现出来的孩子气和调皮。有时,他像你的朋友,和你不重不轻地嬉笑打闹。有时,他像你的导师,指点你该如何更好地修炼。
待在他身边,你能感受到以前从未感受到的一种名为心安的情绪。
你想,也许,有一个哥哥就是这种感觉吧。
他的实力很强,这是你第一次见面就感受到的。他能把太刀用出长棍的气势和潇洒,能把小胁差用出硬鞭的灵活和迅捷。
他对武器的要求很低,信手拈来,不管是什么,都可以成为他的武器。一根小树枝,一块小石头,在他手中就仿佛带上了千钧之力,劲中带巧,似乎能解决所有阻挡在他面前的障碍。
你看着他的眼神,不再像第一次时带着戒备和怀疑,而是带上了一丝丝的依赖和崇拜。
你第一次发现,这种依赖别人的感觉,并不讨厌。
你虽然对他毫无保留地信任,但却依然可以感受他身上淡淡的、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气质。就好像他随时都会消失,这是让你感到有些害怕又有些好奇的。
而同样让你感到害怕又好奇的,是那双眼睛。
你在他脸上唯一可以看见的,只有那双眼睛了。
那是一双狭长的眼睛。
有时,这双眼里是斩杀一切的森然寒气。
有时,这双眼里却是淡淡的温柔和善意。
有时,里面会变成一片颓废的阴暗深渊,似乎一不留神就会使人坠下去。
有时,里面会闪现幽暗的红光,如细小的火焰般,星星点点,让人捉摸不透。
这双眼睛会说话,却不会把所有的喜怒哀乐都写在上面。
第一次见到他时,你就注意到了。
他的眼底有黯然幽深的雾气。
这种雾气仿佛下一秒就会凝结出水珠,从他的眼中低落。
他的本人就和他的眼睛一样让人捉摸不定。
他到底从何而来?他又从何而去?
你问遍了所有你在暗部所认识的人,他们都说没有见过你口中的那个暗部。
于是,他的来历在你眼中变得更加神秘了。
你下定决心,总有一天要摘下他的面具。
并不是因为你想看他的真面目,你只是觉得把暗部桑和这个世界隔绝起来的罪魁祸首就是这个面具。
也许摘下了面具,他和你说话时便不会再遮遮掩掩。
也许摘下了面具,你看向他的目光也能多一份自然。
然而,事情终究没有朝你的预期的方向发展。
你在十岁的时候,结识了族长的大儿子,宇智波鼬。
几乎是下意识的,你在鼬身上寻找着暗部桑的影子。
你觉得自己是疯魔了,看谁都觉得像他。
不过确实,你似乎在鼬身上找到了与他相似之处。
他们都有波澜不惊的外面,而在这波澜不惊的外表下,似乎都压抑着孤独的灵魂。
他们又不完全一样,至于不一样在哪儿,你却说不上来。你只是觉得,有了他们俩的陪伴,自己无聊的生命好像不再那么暗淡了。
但是事情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圆满。
那个暗部在你的生命中突然消失了整整三年。
他的消失就和他的出现一样毫无预兆。
这三年里,你不是没有找过他。
可他消失得干干净净,就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你不相信,也不愿意相信。难道和他相处的那些时光、那些记忆都是虚假的吗?
难道那样一个愿意陪你笑陪你练的人只是一个虚妄的幻想吗?
你无法接受他的消失,也无法接受他只是你的一个幻想。但是你从来不会把这些压抑的心情表现出来,即使是对鼬。
你在平静的思念中度过了三年。
而再一次见面时,你终于知道了他身上环绕着的那股清冷而压抑的气息是怎么回事了。
那天,你去了以前不怎么去的小树林。
地上有很多积雪。
他浑身是伤地躺在雪地里。
那是你一生当中最害怕见到的一幕。
你从来没有见过受了这么严重的伤还能保持意识的人。他的腹部被完完全全贯穿了。你的同伴中也有不少受过类似的贯穿伤,而他们都死了。
但是这个暗部,就像往常一样和你打招呼:「哟。」
你火急火燎地蹲下来帮他清理伤口,手忙脚乱地帮他缝合。他则懒洋洋地躺在地上和你开一些无关痛痒的玩笑话,语气平稳懒散,仿佛受了重伤的是你而不是他。
他手中握着一把断刀,你辨认出来那是他以前最宝贝的太刀。
你还记得他在阳光和阴影下,在微风吹拂下,挥舞着这把太刀,和你说这是他最珍惜的挚友留给他的东西,他将继承挚友的遗志,继续用这把太刀,守护重要的东西。
而这把太刀,断掉了。
你的呼吸一滞。不知为何,你仿佛通过这把断刀,看见了他的未来。
是不是所有暗部,都像他一样,拼了命地燃烧,直到为了任务、为了村子、为了火影,燃尽自己最后一点生命力?
哪个忍者不是像他这样的呢?
你觉得他真是单纯得让人心疼。
但是,当他说出他要回去继续任务时,你发现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他明明知道在这种情况下继续任务无异于送死,而他的语气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紧张。
反而有一些苦难熬到头的释然。
你看向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和你第一次遇见他时一样,好似一潭极为平静的湖水,然而在这平静之下,竟是汹涌的暗流。
他想让自己的死去,但是却没有悲伤。仿佛死亡是他的归宿,死亡是他的最终目标。
——仿佛他一直在计划着该如何把自己弄死。
他不想主动自杀,所以时时刻刻都想着【被动自杀】。
要有对这个世界憎恨得多么彻底,对自己厌恶得多么彻底,才会有这样的想法。
你不知道他是经历了什么而产生了这种想法,你只感觉这种想法让你很不舒服,就像一块堵在你胸口的湿棉花,让你喘不过气也发不出声音。
你和他说了很多,你想要的不过是他的一句「我会回来看你的」,但是他却残忍得连一句安慰的话都不留给你,就走了。
在你眼中,他这一走无异于死亡。
你仿佛看见了他倒在血泊中,双目无神的样子,就像你以前那些同伴死去时的样子。
你感觉,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从你的心中消失了。
冥冥之中你能感觉到,他不仅仅在这一时刻是你的羁绊,在未来在过去,他似乎都与你紧密相连。
但就是这样一个重要的人,却这样走向了死亡。
你的胸口闷热沉重,你的大脑昏昏沉沉,你的双眼则又胀又疼。
你知道,自己的写轮眼再次升级了,这一次,是万花筒写轮眼。
你坐在雪地中,颤抖着捂住自己流血不止的双眼。血从你的指缝之间流出,滴落在雪地里,和他留下来的那些血迹融为一体。
你没有把自己开了万花筒的事情告诉任何人,连鼬都没有告诉。但是心思细腻的鼬一下子就察觉到了你的不对劲,准确来说,他察觉到了你情绪上的变化,你突然变得极为消沉,郁郁寡欢。虽然在其他人面前你还要装出一副和平常一样阳光开朗的样子,只有和鼬独处时,你才能流露出自己的真实情绪。
你没有想到的是,几个月后,那个暗部又出现了。
他身上的暗部制服穿得整整齐齐,细细的辫子垂在脑后。
你眯了眯眼睛,突然发现这几年来他似乎没有发变化。
第一次见面时,根据体格,你判断他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而他现在依然维持着当初的模样。
你不知道该如何上前和他打招呼,犹豫了一秒之后,你决定沿用和鼬见面时的惯例——先切磋一场。
你不再是当年那个毛头小子,这一次比试足以看出这三年多来你的成长。
当你把他摔在了地上时,你愣了一下。
这是你第一次在与他的对练中获得胜利,而这次胜利的奖励是,一次揭下他的面具的机会。
潜意识里,似乎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你不要这么做,但你盼望这次机会已经盼望了好久了啊,现在不揭下这个暗部的面具难道还留着过年吗?
你把心一横,摸到了他耳朵旁的那根细线,手指微微一勾,那根细线就松开了,接着,面具也被你揭下来了。
他的真面目给你带来的冲击,比什么都要大。
哦不,不是【他】,而是【她】。
你什么都想到了,你有想过这个暗部可能毁过容;想过这个暗部可能奇丑无比;也想过这个暗部可能脸上出了一双眼睛之外其他什么都没有,就像怪谈里的异形。
但是你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暗部,竟是一个女子。
她的脸上,五官齐全端正,虽然参杂了许多属于男性的凌厉和英气,但仍不乏一些属于女性的特征。
所以你才可以判断出这个暗部是一位女性。
『原来不是哥哥啊,原来,是姐姐啊……』
你看着她的面容,缓缓呢喃。
她似乎是被你压痛了,双唇之间发出一声低吟。
但这声低吟在你耳朵里听起来似乎带了一层别的味道。
你终于意识到了这个姿势有多么糟糕。你手忙脚乱地爬了起来,站到了离她五米远的位置。
你有点羞愧,因为在和这个暗部相处了这么长的一段时间之后,你居然一直没有发现她是一位女性。
你从第一眼,就默认她是一位男性。你觉得有些后怕,因为你觉得这是某种惯性思维在作祟。
但是……不看她的脸的话,你又确实无法判断她的性别。她的声线介于女性和男性之间,身材偏向中性,而不管是性格还是处事方式却更加偏向于男性。
你偷偷地用眼角看她,你那熟悉而陌生的暗部桑。她似乎对你的误解并没有多大不满。这样一来,你反倒更加不自在了。
因为你想起了以前你们相处的一点一滴,【他】毫无顾忌地和你嬉笑打闹的画面,【他】包容你宠溺你的画面,【他】悉心指导你修炼的画面。
以前你想起这些回忆只觉得美好,而现在,你却觉得里面似乎有什么变质了。
因为【他】变成了【她】啊。
仅仅只是因为这个吗?没有其他原因了吗?
你觉得自己需要思考。
思考无果之后,你决定暂时把这个问题放下。毕竟再怎么说,她依然是那个暗部桑啊。你也曾经对她做出承诺的,不是吗?
从表面上看,这不过是从「大哥哥」到「大姐姐」之间的转变。
可事情真的只有表面上这么简单吗?
你发现,自己无法再像当初一样用坦然的目光看向她了。
她是一位大姐姐,但在你眼里她更是一个女人。
你已十三岁,关于男女之事,你也有所了解。
忍者有三戒,戒酒,戒色,戒金钱。
以前的你并不担心自己会犯这三戒。
酒?
你还未喝过酒;
金钱?
你并不想过奢靡的生活,忍者嘛,本来就是刀尖上舔血的职业,维持温饱足矣;
女人?
你生得一副好皮囊,实力又在同期忍者中数一数二,十三岁的你,风华正茂,村子里不缺追求你的女孩子,但在与她们相处之时,你却没有任何多余的感觉,所以你想你大概也不会犯这一条。
可是现在你不确定了。
每当你看向她,心脏就仿佛被一只柔软的爪子挠了一把,痒酥酥的。你感觉自己的胸腔里升起一股奇妙的情愫,你感觉的自己的身心都被某种柔软湿润的东西所填满了,你感觉自己的心里溢满了一堆甘甜细密的小泡沫。
你想要摸摸她的脖子闻闻她的头发。
你想要靠在她的怀里听听她的心跳。
你想要把她紧紧的拥住再也不放开。
她说自己很丑。
其实她只是表情过于凌厉,让人觉得难以接近罢了。
你想对她说,不管她的脸是什么样子,你都喜欢。
因为她是暗部桑啊。
这是不会变的。
在你的要求下,她不会在你面前戴上面具。
她总是对你某些无理取闹的要求十分包容,以前是,现在也是。
你承认自己有些自私。
她似乎依然像以前那样,对你有着淡淡的宠溺和关心。
你抱住她的时候她不会推开你。
你玩弄她的辫子的时候她不曾表现出一丝抗拒。
你不知道这种表现算是好还是不好。与其说她是默认你对她的亲昵,还不如说她对这种肢体接触抱着无所谓的态度。
是啊,无所谓。
在你眼中,她似乎一直都是个对任何事物都抱着无所谓态度的人。带着面具的时候是,卸下面具之后也是。
她似乎对所有东西都漠不关心。但是你却能感受到,她对某一样东西,是异常执着的。因为,有时候,她的双眼中,会升腾起异样的微弱的小火星。
那是一种很难察觉到的东西,你甚至不能判断出来那是什么性质的感情。
所以,你只能暂时当作自己没有看见。
你可以忽视她眼底偶尔升起的小火焰,但是却无法忽视其他东西。
不知怎么,明明她只是摘下了面具,你却觉得她仿佛整个人都变了。
或者说,你开始注意一些你以前没有注意过的地方。
以前,当你以为这个暗部是一位男性时,你可以毫无顾忌地和他打闹,或者切磋实力,毕竟两个男人,碰一下也没啥好害羞的。可当你意识到这是一个【她】之后,事情就不太一样了。你变得异常敏锐,尤其是当你的手掌接触到她的身体时,那种触感会在你的掌心停留好久。
这种触感一直在提醒你对方是一位女性。
这种触感一直在提醒你对方是一位女性,所以你不再在比试的时候用尽全力。
这种触感一直在提醒你对方是一位女性,所以你要试着对她体贴一些,对她照顾一点。
你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掌心,突然觉得,自己是喜欢这个奇怪的女人的。
你忘记了自己为何会产生这种想法,但是仔细想想,这种喜欢又似乎是必然的。
别人都说这个时候是情窦初开的年纪。
你觉得脸上有点烫,难道你对她的喜欢是男女之间的喜欢吗?
曾今的你是有点鄙视这种感情的,嘛,可能也不能说是鄙视,你只是不太愿意谈论这个话题。
你一直以为自己不会有喜欢的人。
你并不是一个喜欢与女孩子过多相处的人,所以你对她们的态度是礼貌而疏远的,殊不知,这样礼貌而疏远的态度反而让更多女孩子倾慕于你。
有时候,你会和偶尔上前搭讪的小姑娘聊天,她们会被你的风趣你的幽默逗得咯咯直笑。
你却没有任何异样的感觉。
有时候,似乎呆在鼬身边都更加能让你觉得自己身心愉悦。
所以,你也会疑惑,自己是不是不喜欢女孩子。
现在你想想,你当初会以为自己不喜欢女孩子,是因为你还没有遇到对的那个人。
现在,你承认了自己对她的感情。
该怎么说呢,你对于自己会喜欢上她这件事并不感到很奇怪。
你感觉,自己要是喜欢上什么人,好像也只有她了。
那么她呢。
如果她知道了,会有什么反应呢?
也许你是想知道你的感情的结果,也许你只是想知道她的反应,总而言之,那一天,你对她表明了自己的心意。
接受还是拒绝,她并没有给出明确的表态。
你靠在她的怀里,枕在她的腹部,嗅着她身上的气味。
她真的是一个很蠢的女人,你这样想道。
总有一天她不会再出现,你有这种预感。
但是你没有料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那一天之后,你就再也没有见过她。
她再次消失了。
但是这一次,连带着一起消失的,还有你对她的记忆。
所有的、一切有关她的记忆,都消失了。
你挣扎,你大喊,但是记忆还是消失了。
回过神来的你,站在南贺川边,俯瞰深渊。突然忘记了自己来这里是做什么的。
你感觉自己的心脏空荡荡的缺了一块,但是你不知道缺的是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啊?
……呐,是因为忘记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