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抱歉小于。”房东很委婉地开口,“你父亲闹出来的事情已经让我被很多邻居投诉,我实在是没办法继续将房子租给你了。”
来云城已经有两年,于泯星为于徐安是自己父亲这一身份感到无助过很多次。
于泯星将脑袋垂的不能再垂,为自己和于徐安给这个善良房东带来的一系列糟心事感到抱歉和愧疚。
“我,我知道……”于泯星嗫嚅着开口,“十分感谢您对我的帮助,帮了我大忙……”
房东是个漂亮的美国女人,同样也很大方。
刚到云城的那段时间,没有落脚点,去了便宜的民宿,和其他人住在一起,像个小型公司的宿舍一般。
规整的床铺激起于徐安再监狱里的回忆,他只忍受了几个晚上,睡觉时总觉得浑身不舒服,好像有蚂蚁在身上爬,好像一睁眼就能看见其他人在黑暗中悄悄窥探自己,如同被狱警监视一般的日子。
于泯星出去找工作,他待在民宿里怎么也安分不下来,被舍友好心提醒不要发出那么大的声音后突然被激怒,羊癫疯似的对着他大吼,说别人是不是都因为他杀人坐过牢看不起他。
原本不说没人知道的事情,现在闹的人尽皆知。
下午两点,太阳正对着一条老街。这里距离民宿不远,要长久地生存下来,找到一份工作是头等大事。
柏油路被阳光炙烤地冒热气,鞋底踩在上面会发出很轻的滋啦一声。
于泯星站在一家小饭馆门口,微微下沉的那只手上捧着一沓传单。
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件洗的微微透光的灰背心,坐在收银台后面,后面架着一台正在运转的电风扇。
“我这几天看到你路过好几次了。”他看着于泯星身上被蹭上灰的黑T恤,说,“找到工作没?”
于泯星摇了一下头,额角的汗顺着脸侧流下来。
“正常。”男人对他的回答显然在意料之中,“我们这边不看学历,你没成年,长的也不像能干粗活的样子,这条街没多少人,当然找不到。”
“你从哪儿来的?”
于泯星喘了一口气,挺直背,“桉城。”
男人惊奇地嚯了一声,给自己脖子搭上一条泛黄的毛巾,“真有你的。”
“想来我这,可以。”他龇了龇牙,“把这些发完,回来找我,我考虑一下。”
说话时间有些长,于泯星将那份厚重的传单换了只手,答应下来。
走到第二个路口,于泯星抬手抹了一下脸上的汗。
再往前走走就是居民区,人会多一点,他打算去那试试运气。
等红灯的地方没有阴凉,太阳从正前直直射在脸上,汗水把眼睫毛都浸的湿润,每次眨眼都酸胀难受。
还有几秒钟跳转信号灯时,手机响了。
牛仔裤口袋里震了一下,又一下。于泯星腾出一只手去拿,防止传单落地,他不得不蹲下来保持平衡。
屏幕上显示的时民宿老板的名字。他按下接听,用耳朵和肩膀夹住手机。街道上的噪音一股脑涌出来,几十米外树上的蝉鸣,路边飞驰而过不断按喇叭的电动车。
“喂?”
那头先开口说话,声线很熟悉。确认接通后她把手机递给旁边的人,说“通了通了”,然后接电话的人换成了民宿老板。
“你爸在闹。”
于泯星站在原地,绿灯还有十几秒,他似乎犹豫了一下,知道自己过不去了。
“他在床上翻身,每次动静都很大。”老板似乎走到了一个更宽阔的空间里,没有了旁人细细碎碎的说话声,“被人提醒了,他忽然说其他人是不是都因为他杀人进过监狱,私底下议论他,早就对他有不满。”
于泯星用力扣住传单边,回过神时,锋利的边缘把指腹划开一道小小的口子,渗出一点点血。
“抱歉,我马上回来。”他说。
挂了电话,于泯星将手机捏在手里,另一只手还沉沉地托着那沓传单。他回头看了一眼刚才没过去的马路对面,隐约可见前面走上两百米就是一个小区。
底下的传单角已经被他的手心温度完全捂软了,通过汗液黏在手上。
他原路返回将传单送回去,很抱歉地说有突发状况。
男人正通过手机看电视剧,嘴里叼着根牙签,闻言上下看看他,摆手让他走。
从这里跑回去需要十分钟,于泯星担心于徐安发起疯来会做出什么伤害别人的举动——他不是没有前科,所以跑的比平时还快了一分钟。
民宿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三楼,单元楼上的漆已经掉了很多,用手一抹都能出那种红棕色的渣子。
于泯星抓着扶手往上跑,因为借力太多的缘故,扶手被拽的歪歪晃晃。
三楼门口站着一个穿拖鞋的年轻女人,靠着墙。她是干主播的,深夜在天台上播,这时候本应该在睡觉。
看见来人,她的头往里歪了一下,“在里面呢。”
客厅很小,于徐安坐在一张塑料凳子上,一副谁也不服的样子。
……
他们被赶了出来。
没处可去,于泯星蹲在墙角在网上找了很久,才找到了一个可以长期住并且价格比其他地方都便宜的旅馆。
距离民宿十公里,坐一趟公交车到底站,再走两公里,比原来的地方还要偏,几乎就卡在云城这块版版图的边边。
于泯星别无他法。
不住在旅馆酒店这种没有别人的地方,于徐安只要和其他人待在同一个空间里必定会闹事。
住在旅馆一个月的钱,快到民宿的一点五倍。
为了方便联系,加上于徐安本人同样很不满,于泯星去老街附近的电子产品店给他买了一部手机。
小一千块钱,虽然是二手的,但什么功能都很完好。把电话卡插进去,给他的微信里转了三百块钱。于泯星把自己的电话号码存进去,出门继续去找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