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让于泯星回忆为什么会做出伤害自己的那种举动,他并不能说出个理所然来。
甚至不记得是在什么心境下。
仅能回忆出来的一些零碎,只是他记得自己要去接杯水,看到了买来几乎没怎么用过的水果刀——因为身体不好导致食欲极其不稳定,很少有他自己真正想去烧一顿饭的时候。
等水烧开的间隙时间,他的眼睛盯着电水壶的壶嘴,热气从小小的壶嘴里喷出来,注意力就落在了靠墙放的杂物上。
于泯星拿起了那把刀,把保护套摘下来。
刀很干净,甚至保护套摘下来的次数不超过三次。
他只是觉得很累,熬过了今天、明天,还有很多天。
未来是模糊的,摸不到的,于泯星看不见自己的未来。
脑海中“未来”这个概念仿佛被刻意抹去一般,在思绪中留下一个深黑色的大洞。
刀刃陷入手臂的肉里,于泯星没觉得痛,第一反应是自己的身体居然还有知觉。
不去酒吧陪酒的时间一直待在床上,一举一动都十分困难,洗澡要花很长时间做心理准备。
要起身,去拿衣服,冲澡,洗头发,洗衣服,把自己擦干,吹头发,晾衣服,清理,每多一项步骤,就要多花十分钟说服自己。
于泯星以为自己已经是个行尸走肉的废人了。
所以在刀刃往下陷的更深,涌出血珠时,他感觉到一点隐秘的刺激。
只有当疼痛存在时,他才觉得自己还活在这个世上。
家里自然没有可以应急包扎这种伤势的东西,于泯星抽了两张纸敷在那道口子上,尽管在不停地流血,而他只是看着,盯着。
如果把两张纸都染红,把家里所有纸都染红,会不会流血身亡?
会有人发现他吗?
死亡会是什么感觉?
疼痛,麻木,绝望和崩溃吧。
和自己现在的状态似乎也没什么不同,他想。难道自己已经死了吗,这是在走马灯?
后来于泯星睡着了,醒来时是半夜,血早就不流了,两张纸上有两团很大的红色,几乎要吞并纸张原本的白。
原来被刀划一下也不过如此。
于泯星无端地感到落寞和失望。
韩琳听完没对他干的事发表任何评价,只是诚恳地建议他尝试药物治疗。
他需要考虑一下。
韩琳很理解,“如果今天能考虑好,在我下班之前都可以敲门进来。”
医生的话术说的都体面,其实站在他们的角度说的再清楚一点,就是不想放弃任何一个还有治疗希望的患者。
都是为了他好。这么年轻的一条生命,总是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等待区人不少,楼梯间总有人上上下下,所幸住院区那里比较安静,于泯星找了个不起眼的地方坐下。
这个医院是老建筑,住院区是新的,刚建没多长时间,人少。
医生让他好好想想,所以他放下一切杂念,从所有事情的一开始,能记得的事情全都翻出来,在脑海中按下播放键,希望能从中找到什么。
至于到底要找什么,是找一个坚持下去的理由、不能死亡的原因、还是什么一旦想起来就可以让自己充满鸡血接受治疗的执念,于泯星不清楚。
真的会有那种东西吗。
别人可能会有。他怀疑自己不是个正常人,没有什么一定能让他活下去的精神支柱。
从一切起源开始……尽力最早能想起来的也只有那些不好的回忆。
韩琳说完诊断后好像后面还说了几句他现在的情况,什么“记忆力消退严重”“根据你的童年经验有抑郁症的隐形因素”之类的话,他那时候脑雾,只知道她的嘴在说话。
有很多个日日夜夜,一直有一个声音不断在耳边响彻,问的都是一个当时的于泯星也给不出答案的问题——
于徐安那个烂人,到底在心软什么,为什么不对他下狠手,为什么还要让他活在这个世界上?
过去的于泯星给不出一份让自己满意的答案,他感到惶恐,于是一次次地逃避。
而这就像是一个坎,一个命题,一篇毕业论文。
你要继续生活,你要继续学业,继续活下去,必须要面对、一定要面对。
不是有句话是这么说的吗。
命运将会反复出题直到你给出新的答案。
换做以前可以说时机未到、不成熟。
而现在,此时此刻,对生活感到无望和颓靡的于泯星再次站在命运面前,低头审视这道字字扎心的题干。
沉入时间长河,寻找迷途的真相。
四周是让人沉静的深冷,于泯星缓缓睁眼,看见一团狰狞的、暗红色的、黏稠的东西悬浮在距离他三米不到的头顶。
第六感告诉他,那是不好的回忆。
意识到这一点,那团东西仿佛活过来一般,蠕动几下,忽地又如烟花般炸开在眼前,碎裂成很多个大大小小的气泡,绕着他的身体飞速旋转。
有几个很调皮的,会飞过来蹭他的鼻尖。
伸手,手指却穿过了气泡,抓不住。
它们转了几圈后停下,不规律地分布身体两侧,接着面前出现一个巨大的珍珠贝,流光溢彩。
珍珠贝打开,分别融合成一个投影屏,两颗珍珠落下来,掉在柔软的沙土里,像是在倒计时。
短暂黑屏过后,珍珠贝开始播放。
“星星,你看我给你带什么回来啦?”
于泯星呼吸一滞。
是,于徐安的声音。
他僵硬地抬头。
播放的景象是于泯星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在桉城的家。墙体颜色还是好好的,没有后来刷上突兀痕迹的家。
几乎还是一个小团子时候的于泯星听到于徐安的声音,哒哒哒地跑去门口迎接他,一股脑扑到父亲怀里,被抱着放在肩头用力地亲。
明明清楚地知道这是回忆,额头和脸颊上却清晰传来了胡茬蹭过皮肤的触觉。
如此真实。
“我们星星今天过的开不开心?有没有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