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了很多,想自己的这两段婚姻,想自己病重中的母亲,想自己尚未出世的孩子。
天擦亮的时候,他猛然起身。
一阵头晕目眩。
盖棺定论。
所以才有了早晨那一场费劲心力的戏。
十分钟之后,他推开了会议室的大门。在五花八门的提问声和频闪的灯光下,自信满满却又面无表情地应答如流。
“陶主任,请问在手术结束后,您见到那位孕妇了吗?对于没能保住她的两个孩子,您又有什么想对她说的吗?”
最后一个问题,丁天把话筒对准了陶腾。
他久久没有出声。
“是我的问题太难回答了吗?要不我换一个。”
丁天原想打个圆场,替他解围,却见他摇摇头。
“不难回答。我也没有什么想说的,因为孩子在送来的途中已经死亡了,这不属于医疗事故。从感情上,我希望每个孩子都能平安降生,但理智上,我奉劝她接受现实。”
“接受现实”四个字,他说的格外用力。
简洁、冰冷、事不关己。
是他的风格。
面对窃窃私语的记者,他说了一声“谢谢”,而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会议室。
苏苏进门的时候,简晴正坐在床沿,仰头看着天花板,脸上已经没有泪痕。
“简晴,干嘛呢?”
“他说星星不在天上,在这里。”简晴抬起手,摸摸无名指上那枚闪闪发亮的戒指。
“你的手在流血。”苏苏惊呼。
“我知道。”简晴平静地一笑。
“你等着,我去找护士长来给你处理伤口。”苏苏说着,就要往外走。
“不用了,我不需要。”简晴淡淡地说。
“你说什么呢?”苏苏退回到她身前,这才察觉到她的反常。
“没什么。”简晴边说,边面无表情地取下衣架上的毛衣,披在身上,慢悠悠地走出病房。
“你去哪?”苏苏紧随着她跑出去。
“别跟着我。”简晴也不回头,一直有意无意地摸着婚戒。
“不是……你到底怎么了?别吓我啊。”苏苏的额头直冒汗。
“我挺好的,就是想走一走,一会儿就回来。”简晴心里越是难过,越想一个人待着。
“可是……”
“帮我去找护士长吧,我回来以后继续输液。”
“不行,我得跟着你。”苏苏不依。
简晴不再多说,兀自往前走。
晃过长长的走廊,晃过几间病房,其间有病患和她打招呼,她只当没听到,也不回话。
最后,她在食品销售区停住了脚步。
“麻烦你,六听啤酒。”她从口袋里摸出钱包。
“你这是干嘛呀?”苏苏一把夺过钱包,“你是个孕妇,买酒干什么?”
“我的事你就别管了。”
简晴拿起一罐啤酒,拉开拉环。
“你是不是疯了?”苏苏又一次抢过易拉罐,啤酒沫溅满白大褂的袖口。
隔着三三两两的人群,简晴的视线定格在墙上的电视画面。
她看着那方窄窄的屏幕,镜头里那个冷俊阴郁的男人说出“接受现实”四个字。
“陶主任,我敬你。”终于还是落下眼泪,她举起另一个酒瓶,将瓶中酒喝了一大半。
不等苏苏发飙,简晴就抱起剩下的几罐啤酒往回走。
“哎,简医生还没付钱。”售货员朝着简晴的背影喊道。
“我来我来。”苏苏不得不折返回来,结了账。
简晴一路走到陶腾的办公室,象征性地敲了下门。
“请进。”里面的人扬声说。
她推开门,两人短暂的对视。
他有些意外。
“陶主任,跟我喝两杯吧。”
“回去!”陶腾面部表情僵硬,可语气却很柔软。
“我是来还你东西的。”简晴拉开两罐啤酒,一罐推给陶腾,一罐握在手中。
陶腾狠了狠心,拿起桌面上的酒罐,扔进垃圾桶里,“对不起,工作时间,不能喝酒。”
“和我结婚,是你这辈子做过的最违规的一件事吧?”简晴半坐在办公桌上,裹紧了身上宽大的毛衣。
“简晴……”
“你的所有决定,我都同意。不管你是真的对我无情,还是有其他什么原因。”简晴喝了口酒,仰头时,露出白皙的脖颈。
“这个是你送给我的星星,我还给你。”她摘下无名指上套牢的戒指,碰了碰指环留下的印记,“你放心,我不是死缠烂打的女人,可是孩子活在我身体里一秒,我都不会放弃的。”
陶腾背过身,不再看她,眼望向窗外。
“不耽误你的时间,我先走了。”
就在简晴走出办公室的那一刻,陶腾闭上双眼,一行泪顺着面颊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