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下子回了头,看见是凌今全,自动地站了起来,一只手扶在椅背上面,脸上仍是茫然的,因为不料到他会回来。
是凌今全先向她微笑了。席含淑刚刚反应过来,也对着他笑了一笑,根本什么也没说,心里却觉得很虚弱,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简直到一种两难的境地了。
凌今全微笑道:“你怎么没有回去?”他一面走进来,先是到自己的工位上面,但实在没有事情做,本来想要坐下,顿了一顿,还是没有坐下的。
席含淑这时候已经坐下来了,并回他的话道:“因为没有带伞,我想等一等。”
凌今全瞬间找到了理由,笑道:“等雨停么?我也是的。”
席含淑道:“你开车回去的话,不要紧吧?”
凌今全笑道:“我讨厌雨。”
席含淑想道:“是因为一点不想淋湿衣服?很贵?”
她忽然觉得自己在这里猜测很可笑。她拿桌角一只保温杯,有点重量,里面的水是早上没有喝完的。
她又站起来,因为面对着凌今全,就解释了一句道:“我打点水去。”
凌今全笑道:“好,你去。”
席含淑到饮水间里去接新的水,明明不渴,但总觉得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且在公司里面,这很不好。
公司,这是个很微妙的地方,她之前听过一个八卦,说是有一些人专门到公司做职员,就是为了跟大很多岁的领导恋爱,没有别的,就是因为关系禁忌,所以渴望这样“传奇”的爱情。
可是凌今全又不是领导,她想他比自己也大不了多少岁,为什么害怕和他独处?
不过是听了有些关于他的议论,一听,就会联想到他们第一次说话的那天,看到陈总经理与他一块来食堂的事。
这样年轻的人,很有资格么。
席含淑在饮水间逗留了很久,水杯捧在手上,她一只手一直在杯盖子上盘,然而脸上已经呆滞了。
她不愿意再思想下去,觉得很痛苦。她总觉得关系一旦跟钱财、权力、身份、地位牵扯到一块,所有的真情都会付之东流。
这不是没有缘由的,她村子里面的一家亲戚,就是因为人死后的田地问题发生争夺,最后闹得很难看。
他们那里还算好,车可以开进来,种的东西卖价比别地方高,多这几亩地,其实可赚很多钱,但因为人已经死了,子女又在外面闯荡,早忘记农村了,就不可以向后人租地,作为那人生前最亲密的亲戚,就拿此为道理,企图想要把地占为己有。
还不是为了那几百块钱么,几百块钱,几十亩地,一加可就是几千,几万。最后决定不下来了,只好痛骂逝去那人,根本就是虚伪,为什么关系这么好,生前不立一份遗嘱,死后把地给他们,不给他们,就要给集体了。
想到这些,仿佛是非常遥远的事了,遥远的不可以记起具体,但哪怕是那种感觉,一点点,也令席含淑觉得很黯然。
可是那都不是现在,她也不会是以前的人。
她对自己的家乡分明不会厌恶,应是一直期盼它可以改变,因为不能完全毁灭它,除非有一种力量,可以毁灭了重建,她才可以相信,这个世上有真正的精神。
她捧着杯子从饮水间出来,只看见那一面大玻璃窗前一个黑色的高俊的影子,凌今全背靠在挡板那里,一手抄在裤袋里,逆着光,浑身都是幽幽的黑,沿着鼻子的一面,弯刀似的高光,可以看见他的睫毛很长,眼里有一种冷意。
她猛然有一种触动。
大概是刚刚想起家里的事情,然而想起那些跟凌今全又脱不开干系,不知道怎么,现在竟然可以让他跟自己的家庭有了一种透明的联系。但不论是什么,这是她自己的,她熟悉的。
她觉得现在真的太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