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悦到尽头,他忽然冒出一声冷笑,悠然自得地背着手,又走回席含淑那里,笑道:“你这里有纸笔没有?”
席含淑怔了一下,道:“有。在我包里呢。”
她带来这的东西少,带的都是有作用的,在这里住的第二天,她也没有把自己的东西放到哪个家具上面,总觉得那些还都不是她的。
席含淑从包里翻出一个绿皮本子,一支钢笔,都给了他。
凌今全随便摊开一空白页,钢笔支起来,笔尖在纸上面一个顿住,便漫出许多的墨迹来,席含淑倾身在旁边注着,他却迟迟没有动笔,所以她又抬头去望他的脸,凌今全还是漂亮的,又英姿勃发,他在微笑着,然而那笑里却隐秘着许多的阴险。灯光拢下来,照得他的身后仿佛一阵一阵的圣光洒出来了。
他的快乐,她这时很深切的感受到了。他在纸上写了首诗,写完了扯给她看:
〖黄粱一梦嫁豪门,明日黄花君可料?
趋炎附势是专长,见风使舵诡计妙。
机关算尽连环套,作茧自缚两边抛。
挑拨离间假正经,刚正不阿爱拿乔。
貌合神离装美满,魂飞魄散知谁好。
遇见事我不知道,听闻了也只冷笑。〗
凌今全并不避讳她,可以说是一种“分享”,在她眼睛底下写出来的。一时兴起。
他没有注意到席含淑已经变了脸色。他只是在落款那里停顿了一会。——落款写的是〖基督山伯爵〗。⑴
意为报仇雪恨。
他相信她一定懂得的,也知道她不会说什么。
席含淑只顾往纸上面看,凌今全洋洋洒洒写下一大篇,笑道:“这张纸我要保留。”
席含淑哑声道:“你撕掉吧。”
“嘶啦——”的一声,那页纸撕扯的瞬间被灯光埋在暗处,上面的字看不清了。
席含淑突然想起来,今天韩希昭对自己说的那些,关于凌今全的事。
他那个时候因为家庭很痛苦,不会容得谁挑战他的权威的,现在更加到了一个新阶段,她知道他一定非常快乐,他明明白白地写给她看,那也是因为亲密呀。她根本不能够在他这么快乐的时候给他泼冷水。
今天这一遭,她在凌老夫人和韩希昭那里都受到了阴影。
然而像她以前的以前,她也想起凌老夫人的好来,惟凭那一杯茉莉花茶;韩希昭,她的年纪毕竟还小……凌今全已经把那张纸折成一个小块,推进他身前的衣袋里。
他又回到宁静的样子,双手合在身前,微微一笑。
席含淑发现自己的袖子上突起了几根线头,她一下下地拽着,冷不丁地说:“你妈妈大概已经知道我家里怎么样了。”
凌今全道:“什么意思?”
席含淑将自己把真相告诉韩希昭的事向他说了,唯独漏掉那一件——他与韩希昭的矛盾事没有说。
席含淑道:“她打听我家里怎么样,我起先没有告诉她,后来我跟韩希昭去后院,我没忍住,跟她说了。”
她的脸枕在自己胳膊上,而胳膊落在椅背顶上,消沉地道:“我原本不准备说,因为你没有跟你妈妈说,那大概是有你自己的计划,我不能破坏了。……真不晓得!我那时候也像疯了魔,一直觉得心里有种悲愤,大概是想破罐子破摔,所以告诉她了。她跟你妈妈关系好,该传到那去的。”
她因为脸贴着胳膊,挤压着,声音有点低低哑哑的。说完了,她也就把一双眼睛闭上了。
凌今全听完了只道:“总有一天他们要知道的。我妈妈知道了保准不会说什么。”他顿了好一阵,方怪笑道:“她不会怎么样的。他们知道了,那也没用。”
席含淑突然道:“其实就像你说的,她要是有想法,那也根本不怎么样,更改变不了真正的事实。”
——到那个时候,说鸡飞狗跳太偏激,然而到底不会太平静。
凌今全道:“你相信我好么?”
席含淑道:“我相信你,那大概也是因为我也相信我自己。我相信你这个人是没什么歧视的,因为你自己也身在一种特殊的歧视里,也很痛苦。我本身以为我的家庭没有什么不好,历史上也是有伟大的人物一辈子做了穷人的,可见穷富之别并不能注定一个人的宿命,且我的家庭情况是客观事实,就算你爸妈想怎么办,那么也都办不了。”
惟有沉默一直一直地包围下去。这对她来说也是一种特殊的刺痛,让她又想起家,她的家,那也是一只生在玫瑰塔里的家。
安静了一阵,凌今全才低沉着声音道:“其实我真不想再伤你的心了。”
席含淑刚才一直枕着手臂,这时候方抬起下巴颏向他一看,看了半晌,她忽然苦笑道:“今全,我只是想要说,究竟怎么样,那也都是我自愿的,我是自愿跟你回来的,我大概可以想得到你想要用我干什么——”
凌今全笑道:“不要再说了。”
又恢复到那种沉默里面了。
过了一会,凌今全又道:“以后会好的。”
就像人总有死去的那一天。就像他父亲总有死去的那天,他母亲爱保养,那要晚一些。
仿佛看见未来遥远地在向他呼唤。当他们死了,他也不说有多么的快乐,当然可以想得到,那个时候惟他自己决定所有的所有,会疲累,会孤单,然而那当然也有快乐的快乐!
这些事,可以说,他只对席含淑说过,对她说当然是有好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