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州的黄河两岸已经褪去昨夜的薄雾,澄澈天光铺在河面,碎成粼粼波光。尉迟紫棠、万俟苍与尉迟黄琮收拾妥当走出酒店大厅,聂星郎早已将车子停在门前,倚在车身低头看着手机,见到三人走来,立刻扬起笑容挥手:“早啊几位,都休息好了?今天咱们目的地西固,带你们去看独一份的非遗,西固军傩舞。”聂星郎拉开后座车门,招呼众人上车。
尉迟黄琮一屁股坐进车里,眼里满是好奇,扒着车窗向外张望:“军傩舞?我昨天晚上翻攻略的时候扫到一眼,只知道是古老的舞蹈,具体是啥完全不清楚,跟普通看到的傩戏是一回事吗?”
“差别可大了。”聂星郎发动汽车,车辆沿着黄河公路向西固方向行驶,道路一侧是绵延的黄河,景色开阔,“全国各地傩文化不少,但是军傩十分少见。简单来说,别的傩舞偏向祭祀驱邪,西固军傩,骨子里带着沙场征战的气魄,是古时候军队里流传下来的舞蹈。”
坐在后排的尉迟紫棠微微侧头,轻声开口:“我查阅资料的时候看到,西固这里的军傩溯源能联系到霍去病,当初他驻军金城郡,也就是现在西固这片地方,编排神舞祈福,慢慢演变成如今的军傩。”
聂星郎闻言十分意外,转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带着赞叹:“没错,西汉霍去病两次远征匈奴,在金城郡驻扎,为百姓求雨、驱疫,编排祭祀神舞。后世老百姓为了纪念他,不断演绎完善,军傩舞就这样一代代传承下来。再往前追溯,雏形更是远古游牧民族狩猎时的场景,羌、月氏、乌孙先民围猎野兽的动作,慢慢演化成舞蹈招式。”
万俟苍安静靠着副驾驶的座椅,目光望向窗外流淌的黄河,缓缓出声:“狩猎、征战、祭祀,一层一层叠加,难怪舞蹈气场会与众不同。”
“就是这个道理。”聂星郎点点头,继续说道,“普通民间傩舞柔和许多,军傩不一样,全程充满力量感。表演没有歌词,不靠乐曲伴奏,舞者戴着傩面,跟着鼓声行进,不停呐喊,光是现场氛围,就足够震撼。民间还有个叫法,这套傩戏又叫‘黄帝战蚩尤’,演绎上古大战,冲锋、追击、布阵、得胜归乡,整套流程完整。”
尉迟黄琮听得越发期待,身子往前凑了凑:“面具!我最想看傩面具!网上图片看着特别有特色,五颜六色,造型各不相同,等会儿我们能近距离看到吗?”
“不仅能看,运气好还能上手体验。”聂星郎笑道,“我们今天要去西固区文化馆,这里是军傩舞核心传承基地,传承人张莲英老师就在那边,正好赶上排练。馆里收藏了不少传统傩面具,新旧都有。”
尉迟黄琮兴奋地一拍大腿:“太棒了!我一直好奇面具上面各种形象都代表什么,看着有的面容温和,有的凶神恶煞,差别也太大了。”
“傩面具划分是有讲究的。”聂星郎耐心讲解,“大体分为正神、凶神,还有世俗人物三类。正神面具面容平和,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看着亲切温和;凶神大多长尖角、獠牙,眉毛上竖,眼球外凸,威慑力十足;剩下的世俗人物面具,造型贴近普通人,更接地气。等会儿到了文化馆,你们可以慢慢分辨。”
尉迟紫棠轻轻思索,接着他的话往下说:“面具不只是装饰,每一张脸谱、每一处纹路,都对应人物的性格。资料里提到,西固军傩的面具形象涵盖天神、虎豹熊蛇各类神兽将领,还有蚩尤一众妖邪,一场舞蹈,就是完整的上古战争画卷。”
“是的。”聂星郎说道,“军傩融合了古代宗教、战争民俗、图腾崇拜,属于综合性舞台艺术。古时候军队出征之前,将士跳军傩鼓舞士气,祈求凯旋;打赢仗之后再跳,用来感恩神明。所以舞蹈动作大多模仿猛兽,虎、蛇、鹰、龙,处处都是一往无前的英雄气概。”
他们一路闲谈,四十多分钟车程缓缓驶过,车子驶入西固城区。相比市中心,这里多了几分老城静谧,街道两旁树木繁茂。不多时,西固区文化馆古朴的门头出现在视野里。
停好车辆,四人迈步走入文化馆大院,远远就能听见院内传来厚重整齐的鼓声,伴随着一阵阵短促有力的呐喊。
“咳!咳!咳!”
雄浑的声响此起彼伏,穿透空气,自带肃杀气势。尉迟黄琮脚步一顿,下意识屏住呼吸:“我的天,光听声音就感觉气场拉满了!”
顺着声音走进排练大厅,宽敞的室内空间里,十余名舞者正在排练。所有人身着红衣,手持戈与盾,踩着鼓点进退腾挪,冲锋、合围、伏击,招式整齐划一。大厅一侧的长桌上,整齐陈列着数十尊傩面具,色彩浓烈,瞬间抓住所有人的目光。
一位衣着朴素、神情沉稳的中年女士正在一旁指导动作,正是军傩舞传承人张老师。察觉到有人来访,她停下讲解,笑着朝众人走来。
聂星郎主动上前打招呼:“张老师,打扰您排练了,我带几位外地来的朋友,专程过来看看西固军傩。”
张老师和善地打量尉迟紫棠一行人,温和开口:“欢迎欢迎,难得有外地游客专门了解军傩。刚好我们正在排练新剧目《金城军傩舞》,你们可以先看一看。”
尉迟紫棠礼貌颔首:“张老师您好,我们翻阅资料,十分好奇这项古老非遗,特意过来拜访。”
“那你们慢慢看,我先安排队员继续排练。”张老师说完,转身回到场地中央,鼓声再度响起,舞者们重新起舞。
尉迟黄琮已经迫不及待走到长桌边上,俯身端详桌上的傩面具,眼睛目不暇接。一排面具整齐排布,色彩大胆浓烈,红、蓝、绿、黑、白相互映衬,漆色光亮,金漆勾勒纹路。
第一尊棕红色面具,头顶两只白色尖角,鎏金纹路勾勒出眉骨,圆眼突出,獠牙外露,威严慑人;相邻的白色面具温润雅致,额间一点朱砂印记,眉眼纤细柔和,嘴角噙着浅淡笑意,属于典型的正神形象。一旁鲜红脸谱面具,长黑髯垂落,气势雄浑;蓝色面具同样生有尖角,金色鼻面纹路,獠牙微微探出,凶悍又不失精致。
往下看去,白须老者面具皱纹清晰,眉眼弯弯,慈眉善目,是世俗长者形象;另一尊白面面具面容俊秀,神态从容;绿色兽首面具尖喙圆眼,造型取自神鸟;最右侧黑色面具金纹繁复,红齿醒目,肃穆厚重。
尉迟黄琮伸出手,悬在面具上方不敢触碰,小声惊叹:“每一张面具长得完全不一样,神态各有特点,光是摆在桌上,故事感直接拉满。”
“每一张面具,都对应舞蹈里的一个角色。”张老师安排完排练走了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面具,缓缓开口,“你看到这些面容凶猛、带有尖角獠牙的,大多是虎、豹、蛇、熊猛兽将领,或是蚩尤麾下凶神;神态平和白净的面具,是跟随黄帝的天神天将。”
尉迟紫棠仔细打量面具雕刻细节,轻声发问:“张老师,面具在表演的时候,对于军傩舞来说意味着什么?舞者戴上傩面之后,好像就不再是普通人了。”
“你说到关键点了。”张老师眼中泛起光彩,语气认真,“古时候举行军傩仪式十分庄重。挑选品德端正的表演者,正式演出前一日需要净身,登台佩戴上面具的那一刻,人就化身傩神。戴上面具之后,不能随意和旁人交谈,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面具是人与神灵沟通的媒介,隔绝凡俗身份。”
万俟苍站在一旁静静聆听,目光落在狰狞的兽首面具上,开口提问:“面具造型灵感,都是来源于上古神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