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在得到江怀夕的准许后,常行一缓步走上台阶,但也没忘记让初安关上那一直大敞开着的木门。
进屋后,常行一瞬间便注意到那几块搭在盆边的绷带,上面暗红的血迹太过显眼,是他一生都难以忘却之事。
原来,被人以命相护就是这种感觉吗?
是震惊,是愧疚,也是情意。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有机会说出那一句话。
“江大娘子,季惟在此多谢您那晚出手相救,这份恩情,季惟铭感五内。”
江怀夕转身,见对方仍躬身行礼,只好打趣道,“岂敢受尉君行礼,民女也只能回礼才是。”
一听这话,常行一连忙起身,伸手阻止,“不可,你肩头还有伤。”
可当他抬头见江怀夕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自己没有半分动作时,整个人又略显局促,口中也一直嘟哝着那一句,“你肩头还有伤。”
江怀夕径自收起方才换药取下的绷带,可常行一有句话说得没错,那便是肩头的伤让她连平日里的随意举动都变得异常艰难。
“我来。”
“快放下。”说完,石远山跑到跟前,却被常行一抢先一步。
可他还是伸出双手,说话时一板一眼,“此等小事就不必尉君沾手,交给我吧。”
常行一听出这话里的不满,却并不打算在此时与对方详细谈。
“那便劳烦石二郎了,”说着,又看向初安,“你去帮忙。”
待那二人走后,常行一转头便见江怀夕抿唇看向窗外。
顺着对方视线望去,他这才发现空中飞舞着的雪花,刚想说些什么时,只听到‘嘭’的一声,原是对方撤下了支竿。
“小心伤口。”常行一斟酌再三,才小心翼翼说出这几个字。
江怀夕没接话,只接起一开始的话题,“尉君前来是想要聊什么?”
尉君?
从前倒是觉得这称呼没什么,可为什么现在听着就那么别扭呢?
他想让对方换一个称呼,可又觉得没什么理由,只能将内心的那一点酸楚咽下。
“也没什么事,主要是想看看你的伤恢复的如何了。”说罢,常行一不禁看向江怀夕左肩。
听完这话,江怀夕难掩失落,他还以为对方的想法与自己不谋而合。
但仔细想想,若他真说出那番话,自己恐怕又会怀疑此人之前的种种行为有作秀的成分。
可江怀夕却不打算错过眼下这个绝佳的机会,“我打算将计就计,尉君觉得如何?”
话刚一出,常行一的脸上立即显现出一丝拒绝。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的声音又再次响起,
“如今外界皆传我是为了救尉君才受的伤,但他们并不知凶手动手的目的。”
江怀夕错想对方脸上的动容,于是紧跟着又道,“所以,只要我们加以利用,向严子中传达出多年旧案再次出现的假象,他便会怀疑背后之人是否已然放弃了他……”
“他没那么傻。”常行一低声打断。
“可落水之人总会拼命游向水面上唯一的木板,不是吗?”江怀夕做足了被对方拒绝的准备,所以很快便做出了回应。
察觉到江怀夕的态度后,常行一沉默,过了许久才说出几个字。
“我不同意。”
见对方欲起身离开,江怀夕连忙开口,“药材皆已备好,尉君只需照着药方煮便是,您可以做到的。”
但即便话说到这个份上,江怀夕得到的回答依旧是那四个字。
“我不同意。”常行一欲抬脚走向屋外。
意识到对方是块硬铁板,江怀夕也不再放低姿态,直接与对方硬碰硬。
“还请尉君仔细想想,您来这小小的阳谷县任职究竟是为了什么,想必这段时间您也看到了郑县令如何尸位素餐,张县丞此前又如何躲在暗处行事,致使王老伯只得用命状告。”
“甚至若非您的到来,他的死便如同此刻屋外飘着的飞雪,要么落地即化,没有一丝存在的痕迹,要么被人堆积在连阳光都照不到的地方,最终变成一滩令人生厌的污水。”
“这是您希望在仕途之路看到的景象吗,还是说您与那些人一样,遇到威压……”
“够了,”常行一语带颤意,“江怀夕,激将法对我没用。”
若他知道今日前来会是这个结果,常行一宁愿在尉廨等候消息,也不想从江怀夕的口中听出方才那番话。
身后逐渐传来脚步声,常行一内心叫嚣着要走,可双脚却死死钉在原地。
不前进,却也不后退。
“那照尉君这么说的话,我岂不是白白挨了这一箭。”江怀夕边走边用一副遗憾的语气说话。
“什么意思?”
“尉君难道不明白?”
“若我偏说不明白呢?”常行一喉咙微紧,目光牢牢锁在对方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