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人民附属医院康复中心。
到底是运动员底子，身体素质摆在明面，一个月的康复训练说长不长。
叶泛舟站在平行杠侧沿，目光如炬，紧紧锁定林闲渟的一举一动，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细微动作，“闲闲不着急，慢慢来，一步一步走。”
十八岁的骨与血仍在沸腾，她握紧平行杠的双手不断渗出汗液。
林闲渟咬着嘴唇，眉头紧蹙。每迈出一步，都像是在攀登一座陡峭的山峰，曾经灵活的下肢此刻仿佛灌了铅般沉重，完全不听使唤。
不能在堕落下去，她想自己还年轻，抓准康复的黄金阶段，绝不能在轮椅过完平庸的下半生，多少年来的不公都挺过去了，凭什么这回服输。
一阵无力感突袭，林闲渟感到双腿发软，支撑身体的金属支架在隐隐颤抖，双手也被耗得筋疲力尽。
下一秒，她重重摔倒在地。叶泛舟和康复师脸色骤变，赶忙冲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林闲渟搀扶回轮椅。
瘫坐在柔软的椅垫上，林闲渟看向母亲，笑容里带着疲惫与欣喜，忽然感受不到摔疼，“像小时候又学了一遍走路。妈妈，这次没让你失望吧？”
叶泛舟眼眶微微泛红，拭去女儿脸颊的汗珠，眼底满是心疼与骄傲，“是妈妈对不起你……”
后半句被咬碎在喉咙里，她低头替女儿整理歪掉的衣领，“闲闲从小就很争气。”
康复师胸前的秒表仍然保持凝固前的分秒，足足坚持了六分半。
“妈妈你看。”林闲渟的眼睛亮得惊人，“比昨天多坚持了四十秒。”
叶泛舟推动手下的轮椅出康复室，温柔地笑，“嗯，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多久，你又能像以前蹦蹦跳跳了。”
母亲的心里头终于能松下口气，女儿这些日子来没白遭罪，康复训练也越来越奏效。终于盼到时来运转了。
同期二月尾巴，一行好友熬到放假组团来家里看望林闲渟，各个都想她想得不得了，尤其是她同桌。
沈慈一把鼻涕一把泪，“你是不知道啊，没了你，我每天坐在后排孤儿院的位子，就跟少女守寡一样。”
林闲渟笑得轮椅都跟着晃，往沈慈手心里喂大白兔，“我不在的日子真是苦了你了，吃颗糖，甜一下。”
身侧的红木沙发上，林阖和陈歆舟一左一右紧挨着邵怡，撸挠着讨人稀罕的小长安，说是喂食也不为过。
邵怡掂了掂长安，将脸埋进它蓬松柔软的毛发里，“感觉比去年来的时候沉了，俺们白白胖胖的大闺女。”
林闲渟挑眉瞥向那堆围着乖乖，打转的人，“都是假的，分明是想撸长安才顺便看我，想我……想我的猫哈？”
沈慈也加入其中，从邵怡手中接手长安，轻轻放在膝头，头也不抬地揉着猫下巴接话，“差不多啦，你跟长安争风吃醋个什么劲儿。”
叶泛舟亲自端来果盘，青瓷碟里摆着切好的各类瓜果，“孩子们吃点水果，一会儿都留下来吃饭。上次不是都说，糖藕没吃够今天阿姨多做了些，敞开了吃。”
“谢谢叶阿姨款待！”姑娘们清脆的道谢声此起彼伏。
“跟阿姨客气什么，多聊一会儿，有需要什么尽管喊家里的阿姨，不打扰了。”转身前，叶泛舟拍了拍女儿的肩头。
等长辈转身离开，话题像藤蔓般自然生长，从抓耳挠腮的模考数学考题，聊至得竖起耳朵听的校园八卦。
最后悠悠转入正题，大后天高三成人礼暨创业节活动。
林阖假传圣旨，不想让林闲渟再自我封闭下去，错过人生中的重要场合，“表姐钦点！周二的活动你必须在场，我代表她来通知你，不准迟到。”
“真是顾老师说的？”林闲渟轮椅猛地往前倾，听到是顾长亭的意思。脑袋凑过去看平板，赫然是店铺名称，人员分工表，摊位设计图等。
待她看清屏幕上的文字，指着最后一栏名字，“我，财务会计？！”
沈慈在旁点头，“嗯哼，十七岁上报纸的数学天才，不上场真就是暴殄天物，这是大家伙一致通过的。”
“呃，这，备个计算器不就完事了，用得着我去么。”林闲渟嘴上说着，心里还是蛮期待的，想着想着，就想到这周末留宿在学校开会的顾卿卿。
可这份期待很快被不安取代。林闲渟萌生出退缩的想法，她还没准备好用这副残缺的身体去面对外界。
自从受伤后，医院和家两点一线的生活，早让她习惯了躲在安全区。她担心自己的出现会成为群众焦点，会给别人添麻烦，尽可能少出门。
林阖见林闲渟畏畏缩缩要跑，立刻起身拦住她的去路，“又当想逃兵？”
“不行，我……不方便。”她喃喃道，不由自主地看向双腿，转动轮椅试图撤退，后背却抵住了茶几边缘。
“这可不像你心高气傲的处事风格，我们不需要什么数学天才，是需要你。就算全世界都盯着你的轮椅又怎样？你以前怎么说的，‘我是以自我为中心，不是以别人的眼光为中心’。”
看着林闲渟低垂的眉眼，林阖停顿了，深吸一口气：“如果这样都不能说动你……”只能来硬的打包带走了。
“小阖说得没错。”陈歆舟突然从一旁冒出来，用力点头，“不仅我们盼着你去，好多好多人都想见一见你。”
林闲渟明显被说动了，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最终，“行，我会准时到的。”
“这才对嘛。”
林阖话音刚落，沈慈邵怡的身影全部扑上来，力道大得几乎要把林闲渟揉进她们怀里，“喘不过气啦……”
她笑得异常灿烂，张开手全都揽尽怀里，原来左拥右抱是这样的感觉。
自从顾长亭上班之后她们之间的联系逐渐少了，平淡的像清水，除了隔三差五慰问关心，聊不上其他话题。
活动开始的前一天晚上，林闲渟守在显示器面前优化Memo的程序，原先的内部零部件有大半都被砸坏了，她有点懊悔，下手没轻没重。
另一边，顾长亭下了课，夹在下自习返回寝室的学生潮里，和楼秋栖走在铺就青石板的路面。
楼秋栖望着顾长亭不停打字的侧影，路障迎面在前，她顺势将人往怀里带很快就松开了，“三心二意啊顾老师，跟我走路还惦记手机。”
突兀的肢体接触让她微微一怔，顺带把手机倒扣进口袋，笑了笑，“是该反省，走路看路别玩手机。”
然而，这一幕恰巧被不远处的邵怡和沈慈看到。邵怡瞪大了眼睛，兴奋地扯住沈慈的衣袖，“小慈你看见没，刚才楼老师把顾老师搂进怀里了。”
“这也太近了……” 沈慈与邵怡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沈慈迫不及待点开手机对着林闲渟的对话框分享：“我跟你讲哦......”
刚才的搂搂抱抱，触发了前者的据我观察，包括但不限于时不时的互相关心，上下班的路上经常能看到两位老师，说说笑笑走在一块，还有秋栖姐开着卿卿的车，副驾坐着她。
明明没什么的，明明知道消息或许掺了水分。不清楚是哪根神经搭错了，林闲渟彻底炸毛了“啪”地将手机扣在桌，晾着糖葫芦女士，已读不回。
“我才不要跟你讲话！不来了！”赌气的话音未落，鼻腔的氧气管随着剧烈的咳嗽轻轻颤动。
自从马背跌落苏醒后，原发疾病带来的并发症一个接一个，心肺功能减弱，呼吸道敏感……
尤其是夜晚咳得最厉害，这些她从没告诉过卿卿，恳请过妈妈不要跟她透露，她只希望她能安心教书，不要因她分神。
叩门声仓促的响起，叶泛舟在楼梯间就听见了女儿止不住的咳嗽，慌忙地端着苦涩难耐的中药液进房间。
叶泛舟温热的掌心覆上林闲渟痉挛的后背，喂下止咳药后，忧心地皱眉说：“住院治疗，不能在拖了。”
林闲渟绵软地地枕在妈妈膝头摇摇头，“妈妈，如果有一天我告诉你，我有一个喜欢了很久的人，恰恰好是女字旁的她，你会觉得我不正常吗？”
擦拭药渍的手骤然停在半空。叶泛舟望着女儿苍白的脸，说不诧异是假，“确定心意了？”
她盯着妈妈凝固的淡定，怕她接受不了这一事实，莫名的开始心慌意乱，“就是一种假设。”
没有平白无故的假设，从女儿幼儿园入学起早有迹可循。经常和男孩打成一片称兄道弟，独独对待小女生极致温柔，时不时嘘寒问暖。
据说，性取向有基因遗传的成分，不过庞大的家族辈系里没有同性恋爱的先例。唯有一例萌芽，强行终止。
叶泛舟指尖温柔地抚顺女儿略显凌乱的长发，“能让我们闲闲鼓起勇气说出口，想必对方一定是个极好的人。是哪家的小姑娘？”
林闲渟软软地黏在母亲怀里，感到踏实，“保密，以后有机会知道的。”
精心筹备的计划，算是折在今晚，她现在体内的乙酸含量高达百分之百，来不来全看明天睡醒能不能消气，不消气顾卿卿就等着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