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魏舒白手机里那个视频又要开始重播了，何飞终于忍不住提醒他：“魏老师……”

魏舒白这才发现旁边站了个人，他不动声色地收起手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什么事？”他偏头看着何飞，语气温和。

何飞双手交握在身前，道：“周日晚上有个饭局，给新的投资人接风。”

魏舒白点点头，又问：“洪姐来吗？”

“来。”何飞回答。

魏舒白席地而坐，脚踝高的小禾草细细密密地簇拥着他。风吹过，这些小草像波浪一样摇摆，他像是海面上岿然不动的灯塔。

李克雨的声音遥遥地传过来：“舒白！”

魏舒白伸手摆了摆，大声回应了句“哎”，一骨碌爬起来，小跑过去拍戏。

今天要拍的是少年巴亚苏勒的戏份。巴亚苏勒的父亲叫宝音巴图，母亲叫娜仁高娃，这两个角色分别由邓向阳和曾佩琳饰演。

邓向阳今年五十二岁了，有一半的蒙族血统，长相兼具两个民族的特点。但化妆老师将邓向阳的脸涂得比魏舒白还要黑两个色号，又贴上了一圈胡子，他便更像标准的蒙族长相了。

他性格也好，豪爽不拘束，不知道为什么笑点很低，经常被魏舒白说的话逗笑。他一笑，就停不下来，笑得前俯后仰，拿手掌使劲拍魏舒白的后背，每次都拍得他直咳嗽，搞得魏舒白不敢再讲笑话给他听。

值得一提的是，魏舒白初见曾佩琳，还以为她是个娱乐圈新人。虽然四十岁了，但实在脸生。还是何飞当时上前一步，在他身后小声提醒了一句，他才知道，曾佩琳竟然在柏林国际电影节中拿过银熊奖。魏舒白顿时高看她一眼，握手时身子都倾斜四十五度。

曾佩琳长了一张椭圆形的脸，单眼皮，薄嘴唇。按照行话来讲，她的脸最适合拍电影，这是一张有故事的脸，也是十分传统的古典脸型，与目前流行的大众审美不一样。

魏舒白与她虽然只相差十岁，但在戏里并不明显。当曾佩琳做好妆造，站在铁木尔罕草原上的时候，魏舒白真的在她脸上看到了母性的光辉，差点想依偎在她怀里。

巴亚苏勒十六岁生日时，父亲宝音巴图送他一匹枣红色的小马作为生日礼物。

母亲娜仁高娃蒙着他的眼睛，嘴角带着柔和的笑意，目光里全是对这个儿子的喜爱。待到宝音巴图牵着小马走近了，拉起巴亚苏勒的手，放在那匹小马的背上，娜仁高娃才松开放在他眼睛上的手。

“看，你父亲为你挑选的生日礼物。”娜仁高娃说。

巴亚苏勒睁开眼，一点一点笑开了：“它好漂亮。”

宝音巴图脸颊上卷曲的胡子被风吹得颤抖，但也能看到隐藏在其中的笑容：“这是你的马了，为它取个名字吧。”

巴亚苏勒叫它“如意”。

如意刚出生十天，浑身都带着一股奶味，巴亚苏勒对它爱不释手，连睡觉都要和如意一起睡。

宝音巴图的马是黑色的，娜仁高娃的马是少见的白色，听说是宝音巴图特意为妻子寻来的，几乎走遍了整个铁木尔罕草原。

巴亚苏勒在还不够走路的时候，就被宝音巴图抱在怀里骑马。等到再长大一点，能不需要别人抱，也自己坐稳的时候，他就被父亲抱上马，牵着在家周围一圈一圈地晃。

学会说话以后，巴亚苏勒问：“我什么时候能有自己的马？”

宝音巴图摸摸他柔软的黑发，说：“等你长大了。”然后上马，将小小的巴亚苏勒圈在怀里，驰骋在铁木尔罕草原上。

他就这么在马背上颠簸着长大了。又过了一年，如意也长大了。

巴亚苏勒的少年生活，基本上只有上学、放羊和骑马三件事。

老师教他书本上的知识，父亲教他立身的本领，母亲教他的东西最有趣。

在巴亚苏勒的印象里，娜仁高娃似乎什么都会做。又或许是身为子女，对母亲总有种天然的、不切实际的崇拜，他觉得她是个被草原埋没的天才。

娜仁高娃会给草原上所有的动物接生、治病。家里的橱柜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药罐子，有些是给羊和马吃的，有些是给人吃的。

但八岁的巴亚苏勒分不清，总以为这些罐子里装的都是糖豆。娜仁高娃只好让宝音巴图去镇上买了材料，在橱柜外加了一层玻璃柜门。

她还有做老师的天赋，总能将那些人生道理夹杂在日常小事里，不知不觉地灌输给年幼的巴亚苏勒。

十四岁时，他跟着娜仁高娃去羊圈里给母羊接生。当刚刚呼吸到世间第一缕空气的小羊羔被递到巴亚苏勒手上时，温热的血液和羊水混合着从他指缝里滴落。

半小时后，那只母羊死了。

“如果早半个小时，这只小羊羔明天还能吃到妈妈的奶。”

娜仁高娃的目光里有着一丝悲戚，她看着巴亚苏勒，语气没有批评的意味，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巴亚苏勒觉得手里捧着的，不是一只刚出生的小羊，而是一块刚从火里拿出来的烙铁。

母亲没批评他，但他比谁都清楚，是因为他贪玩，晚了半个小时将羊赶回来，这只母羊才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