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平原的路上,太妃一直在无意识地抓衣角,松开又捏紧,那片布料被反复蹂躏,皱皱巴巴,看起来很是可怜。
陈余安假装看不见,但半路实在没有忍住,开口安慰道:“陛下,您不用这么紧张。”
太妃如梦初醒般松开,轻咳两声看向窗外,此刻已经行驶到旷野,景色也逐渐荒凉,草木稀疏,她佯装淡然,说道:“还好,我不紧张。”
陈余安点头,不再拆穿,转而说起自己去体验馆的事情:“那就好。我跟您说说我去博物馆体验室看见的场景吧,我猜测这是您给我安排的……”
“博物馆?体验室?”太妃的神色有些惊讶,她摇头说道,“我并没有给你安排。”
陈余安应了一声:“那应该是公爵给我安排的吧。”
总不可能他真的那么凑巧匹配到,那也太有缘分了。
“在体验的过程中,我从公爵的视角看到许多,包括变革前、变革的过程中以及发生的变化,其中就有酸味平原。”陈余安继续说道,“平原的变化非常大,从一开始的荒凉变得繁荣,最开始还是居民们自己建立的小平房,后面逐渐发展……”
太妃全程安静倾听,眼眸闪动光亮,陈余安努力让自己说了十多分钟,后面实在找不到新内容,只能把话题转到对方身上。
“陛下,我猜您这些年,也有在着手酸味平原的开发,对吗?”陈余安试探问道,虽然说的是猜想,但他估计这个可能性十有八九。
太妃缓慢颔首:“……我确实有在着手,可有太多的因素在阻拦。”
“是什么原因呢?我自己都不清楚,是忙碌需要每天处理的政务?是必须隔段时间外出的世界拜访?是安于现状不愿冒险的大臣……或者说,是我自己,是我不想面对,是我自甘逃避。”
“开始的第五年,我欣喜于蒸蒸日上的王国,只想加快进度,让大家过上幸福的生活;开始的第十年,一切都在变好,可我认为还不够,于是继续推出新的政策,迫切又执着;等到第十五年,我忽然想起他们,可现在似乎是最佳的时段,如果推出新项目,会不会让原本的游客失去兴趣;十年前,我们和旅游局正式建立长期合作关系,于是来的游客越来越多,王国万众瞩目,在关键的节骨眼上,我又开始退缩,每次深夜都在月下长坐,一次又一次质问自己,我要发送这份文件吗?”
“我要承认自己长达二十年的欺骗吗?”
“我要直面自己的过错,与那些我不敢看的眼睛对视吗?”
“……我不知道。”
“那现在呢?您决定了吗?”陈余安问。
“……”
“陛下。”陈余安忽然开口,“您知道,我有一位姐姐,她很喜欢各种甜品,尤其是柠檬戚风蛋糕,自己却是个厨房杀手,因此总是我来做,在制作这种甜点时,既需要糖的甜,也离不开柠檬汁的酸,可酸味不是来破坏甜味的,而是让甜味变得更加清新。”
太妃没有抬头,但攥住衣角的手慢慢松开,语气轻快不少:“是吗?没想到看起来那么厉害的陈余宁,居然也有不会的地方。”
陈余安:“人都会有自己不擅长的东西啦……”
数十分钟后,车辆终于到达河边,前往平原还需要渡河,这条河的模样和陈余安在体验室看见的一模一样,甚至没有什么变化,奔流不息的酸梅汤滚滚前进,撑着竹筏的老糖果人在岸边坐着,悠闲钓鱼,时不时逗一下身边的鸟,外貌与记忆中毫无差别,时间似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依照记忆,陈余安叫出对方名字,问好道:“杨梅爷爷,现在可以渡河吗?”
老人很快回头,和蔼笑着:“可以,当然可以——”他看见陈余安身后的女王,整个人愣怔了下,完全意想不到她会出现在这里,有些手忙脚乱,“陛下、陛下怎么来了,是有什么事情吗……”
女王轻轻笑着:“我想来看看,可以吗?”
杨梅连声答应:“可以!当然可以!上船吧。”
陈余安和女王一起登上竹筏,杨梅爷爷撑起竹篙,小筏开始缓慢向对面移动,溪流潺潺,四下安静,除了水声外再无其他,太妃有些恍然地打量四周,她都忘记上次来是什么时候了,是十年前吗?那里现在怎么样了?
五分钟后,竹筏到达对岸,两人先后下船,女王回头望向杨梅,迟疑片刻,开口说道:“……我、我很久没来了。”
杨梅爷爷:“是呀,所以我们都很怀念您,孩子们一定会很高兴的。”
太妃忽然说不出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只有这样一句话吗?为什么一点都不怪罪她呢?
“走吧。”陈余安轻声说道。
太妃慢慢眨眼,收回泪意,招手告别:“我们先走了。”
渡河后,还需要走一段路才能到达平原小镇,周围全是浓密的深色树林,陈余安猜测这些树大概也是偏酸性的植物,从枯枝败叶的色泽就能看出来,地上落了厚厚一层落叶,踩上去会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顺着林中的木牌指引,他们陆陆续续走了一段路,绕来绕去,陈余安在心里不止一遍感叹居然藏得这么深,直到拨开遮挡视野的树枝后,小镇的全貌终于展现在眼前。
那是一个被密林环抱的村落,屋舍不高,多为木质结构,屋顶覆着深褐色的树皮瓦,檐角挂着风干的柠檬片和香草束,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淡淡的金黄。
主街不宽,由大小不一的青石板铺成,石板缝隙间长着绒绒的青苔,看得出有些年头。沿街的院子里种着矮矮的果树,枝头挂着青绿的山楂和微红的酸梅,空气里浮着一股清爽的酸味,混着湿润泥土和木质老屋的气息。小镇并不繁华,甚至有些简陋,但每一扇窗台上都摆着小小的陶罐,里面插着不知名的野花,每家门口都有一块擦得干净的木牌,刻着住户的名字或一句简单的欢迎语。
道路的起始有一棵巨大的榕树在此伫立,孩子们围绕树下,似乎在玩游戏。
太妃安静看了许久。
“……和我记忆里不一样了。”她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陈余安解释。
陈余安是第一次来,却感觉莫名的亲切,或许是他在公爵的记忆中见过,所以真正见到,反倒是像回家一样。
他先一步上前,蹲在围成一圈的孩子面前,好奇问道:“你们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