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河水比想象中冷,明明南方的天气早就已经回暖了。
陆闻扬感觉有点倒霉,好端端的手机无缘无故地从兜里溜出来往下掉,他一时着急伸手去抢,结果脚下一出溜人也跟着直直地往前栽了进去。
落入水中时他就已经知道手机很难找到了,毕竟大晚上黑灯瞎火的又是在河里,水还这么冷。
可能就是因为水太冷了,加上近水情怯,他脑子里的一根名为生命至上的弦便稍微松了松。
关秀秀就是跳的这条河吧?
陆闻扬下意识张开胳膊,脑海里又迷迷糊糊地想到一个哲学问题,话说,跳进同一条河流算不算相拥?
算?
好的。
那就抱一下吧,关秀秀,好久不见。
就是因为这一分神,他在水中不慎吸了一口气,河水瞬间争先恐后地涌入七窍。喉鼻一时呛得难受,本能地伸出手扑腾了一下,身体却不受控地往下沉。
慌了两秒后他的大脑迅速冷静下来,张开胳膊划动,顺着水的推进力准备上浮时,他伸长的手好像又摸到了在石头夹缝中的手机。
陆闻扬有些欣喜,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刚用修长的两指夹住,还没把手机夹出来,身后不知道哪来的一只手突然拽住了他的胳膊把他往后一扯。
手机从指尖瞬间脱落,陆闻扬猛地挣扎了一下想再去捞,那人却跟着紧紧地搂上了他的腰。
他再次扑腾乱动时两人一起往下沉了沉,最后对方怕双双溺水用了一招锁喉的功夫瞬间制服住了乱弹的他。
两人蹬着水往上游,好不容易破出水面呛出一口水后,陆闻扬刚张嘴还没出声就被身后的人勒住他的脖子沉声警告了一句:“别乱动。”
陆闻扬认栽。
他现在其实挺想骂人的,尤其是被一个人这么架着往回游的时候,喉咙憋屈身体又不得劲就算了,好不容易摸到手的手机也没能成功拿上来。
两人爬上岸的时候像两条落水的狗,很是狼狈。
陆闻扬因为呛水的原因感觉喉咙火烧火燎的,气都没喘匀又捶着自己猛吐出两口水。好不容易平复下来,一想到手机他二话不说转身又往河里走。
对方眼疾手快地拉住他,突然吼了一句:“你干嘛去?”
陆闻扬被吼得差点吓破胆,又因对方这一拉,踉跄着毫无形象地左脚绊右脚踢地滚落在地:“操!”
毫无形象啊毫无形象!
他颇为不爽地皱起眉:“关你什么事儿啊?”
路行舟看起来面色有些尴尬,可能是没想到这一拉居然能把对方拉摔倒。但他也没能第一时间张嘴说话,因为想不到如何回答“关你什么事儿”这句话,所以只能居高临下地垂眼看着他。
陆闻扬只当这人有病,起身绕开他过去,结果又被对方拦住。
“让开。”陆闻扬抬眼。
路行舟不为所动。
“听不懂人话吗?我说让开。”陆闻扬盯着他。
路行舟张了张嘴,但还是没动。
陆闻扬向来不惯着自己看不惯的,直接伸手朝他胸口推了一把。
出乎意料的,没推开。
然后,一秒不到便被对方用巧招抓着自己的手腕利索地给手臂来了一个反剪背后,对方开口的声音颇为无奈:“哎我说你这人……”
“我操!”陆闻扬瞬间懵了,都没听清他说的话,但他反应很快,意识到一只胳膊用不了时便直接顺着对方的力沉肩曲肘把人拉矮了下来,然后反手朝对方脸上狠狠来了一拳。
路行舟被打偏了头,震惊过后立马不甘示弱地攥紧拳头朝他脸上抡了过去。
“你敢打我?”陆闻扬捂着发酸的鼻子不可置信道。
“是你先动的手好吗?”路行舟觉得这人脑回路有点奇葩,竟敢倒打一耙。
“是你先挡的路好吧!”陆闻扬闻言不可思议,深觉此小子更是不可理喻。
“是我先救的你,智障!”路行舟忍不住骂道,心想这人铁定是脑子掉河里进水了。
“我没让你救,脑残!”陆闻扬震惊并回骂,哈?这小子还真是多管闲事啊。
“你说什么?”路行舟愣了一下,紧接着声音更是莫名大了起来:“想死早点说啊,你知不知道我刚刚差点被你带沉了下去。”
“那你松手啊。”陆闻扬说。
“你说什么?”路行舟蹙眉。
“我说我没让你救。”陆闻扬咬着牙。
“你说什么!”路行舟大吼:“你他妈再说一遍!”
“你他妈耳朵聋吗!”陆闻扬大大吼:“我说我没让你救!!”
不知道是不是这几句话频繁刺激到了眼前这位见义勇为的仁兄,陆闻扬只看见他一双澄澈平和的眼在此刻瞬间变得带有明显可恨可憎的愤怒。
连脸色都开始沉得发青,唯有未干的水从额前的湿发中流下来汇集成一滴水珠淌在他下巴尖,看着摇摇晃晃要滴不滴的很是性感。
哎,看偏了。
陆闻扬收回视线,重新和那双愤怒的眼对视。
两人僵持着对峙,凉风带着河腥味扑了两人一身,陆闻扬差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但看着面前一动不动的硬挺小爷们儿,他决定还是不能低人一等,于是硬着头皮和他僵着。
几秒后,对方缓缓开口,带着明显的厌恶语气:“我最讨厌你们这种自私自利的人,自己想死就死远点儿,别他妈尽给别人添麻烦。”
说完他转身三两下捡起地上乱扔的东西,扶起自行车二话不说就走了,留陆闻扬一头雾水地站在原地发愣。
什么人啊这是?
死不死的关他屁事?
看着对方站着蹬自行车的身影越来越远,陆闻扬终于在冷风没忍住打了个寒颤,回过神来搓了搓自己的胳膊和后背。
有毛病。
那人竟然以为他想要自杀?
莫明其妙!
谁家好人好日子不过了选择去死?
要死也不能死在今天啊,更不能死在河里啊!
他没想死。
哪怕发生了这啊那的这么多事;哪怕闻婉死了,关秀秀也死了;哪怕现在陆老爷子还是不会放任他,陆澈还是把他当作假想敌和竞争对手;哪怕手机也掉进河里了此刻身无分文,甚至今晚得露宿街头了……
他都没想死。
他最想死的那些日子,其实都已经熬过来了。
所以现在,他不会轻易去死。
一天一夜,算上出发前的一晚,陆闻扬差不多两整夜没合过眼。
他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这些年发生的各种破事儿。
但今晚不仅睡不着,甚至还没地儿睡了。
他把上身湿淋淋的衣服脱了拎在手里往桥上走。
手机他也没心情继续捞了,桥洞又不适合住人,他走到桥附近一个公园,看见长椅上无人,临时决定今晚先在那儿窝着。
躺在长椅上的时候,他没来由地很想哭。
没别的。
这种夜深人静孤苦伶仃露宿街头的时候最适合伤春悲秋了。
他想起刚回陆家的时候,那段很压抑的日子,想起在陌生的学校里一个人孤立全校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