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精心打扮、满心奔赴的灯会之夜,郑屹竟然默许她独一无二的专属位置,就这样被其他女子堂而皇之地占据。
谢珩很生气,指尖猛地一收,她反手“哗啦”一声,大力将车帘狠狠甩落。
算了,这灯会,她不去也罢!
谢珩心中委屈,转身便要折返王府,身后一道身影却快步追来,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珩儿姑娘,我这边有位置!”
谢珩脚步一顿,回头看过去,攥住她的人是一个十八九岁身穿华丽锦袍的少年,眼尾一颗黑痣,看起来有几分眼熟。
崔有乾见她正盯着自己,心中欢喜,赶紧道,“我是朔王的表弟,姓崔,字有乾,都是一家人,你可唤我有乾哥哥!”
有钱哥哥……
呵!这燕京来的贵公子,果真不一般,自打出生取名,便开始炫富!不过他这公鸭嗓一开口……倒是让她想起来一桩旧事,只是……这人竟然是四爷的表弟!
正好,今日他既自己撞上门来,新仇旧恨,那便一起算!
谢珩的目光瞟向崔有乾攥住自己手腕的手,似笑非笑低盯了对方一眼。
崔有乾反应过来,立刻讪讪收回了手,做了一个“请”上马车的手势,谢珩无视他的殷勤,径直抬脚走过去,弯腰登上了他身后那辆华丽宽大的马车。
马车启动,一路向城中灯会驶去。
崔有乾全然察觉不出少女的低落心绪,只满心满眼都是少女动人的侧颜,决意借这独处的机会好生展示自己的实力,于是开始眉飞色舞地吹嘘起自家门第,“珩儿姑娘,我爹乃是当朝内阁首辅,我姨母乃是陛下的宠妃,京中谁敢不给我面子?日后你若是受了委屈,尽管报我崔有乾的名字,我替你摆平!”
“你可去过燕京?我给你说,燕京可多好玩儿的东西,我与凝烟阁的东家最为相熟,等你入京,一定带你去开开眼界!见识见识京都繁华人间极乐!”
崔有乾彻底化作开屏的孔雀,一路滔滔不绝炫耀家世,耍宝讨好,变着法子博她欢心。
可谢珩坐在车厢里,自始至终垂眸静坐,倚在车窗边,望着窗外一路的万家灯火,一言不发。
心底反反复复,都是方才马车里那刺眼的一幕。
既然他有佳人相伴,那她何必凑上去惹人厌烦……
一路行至东市,好不容易马车停下了,车外灯会喧闹声扑面而来。
谢珩不等他搀扶,径直抬手掀开帘子,独自提裙下车。
今夜朔州城里长街如昼,千灯悬垂。
本是佳节良辰,可惜两个人,如今变成了五个。
陆静婉随郑屹走在最前头,虞飞飞落在二人身后几步。
谢珩却远远独自落在最后面,跟着人群往前走,什么都看不进去。
崔有乾摇着扇子不知从哪堆人群里钻出来,一眼看见谢珩站在那儿,他看了看郑屹几人,又看了看谢珩,扇子一合,走过去,拉起她的手。
“那边有打铁花,走,我们去瞧瞧。”
谢珩脚步一顿,却默许他拉着自己的手腕,没有挣开,二人向着相反方向而去,她没有再回头。
郑屹却突然顿住脚步,站在原地,侧身凝视,看着他们走远。
虞飞飞从旁边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啧啧两声,“崔有乾这小子,倒是会献殷勤。”
郑屹看着那边沉默片刻,陆静婉一直等在他身侧,穿着一身莲青色的褙子,发髻上簪着一朵珠花,安安静静的。
“王爷,楼阁那边围了很多人,您陪我过去看看?”陆静婉温柔出声,抬眼仰视他,巧妙地打破了他的沉默。
郑屹仍然看着二人愈走愈远的方向,珩儿已经被崔有乾拉到街口打铁花的人群边了,崔有乾正指着什么跟她说话,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走吧。”郑屹收回目光,转身继续往前走。
陆静婉微微一笑,跟在他身侧。两人并肩走在花灯下,一个高大英俊,一个沉静温婉,远远看去,倒真是般配。
谢珩刚好抬起头,悄悄望过来……他们并肩走在一起,他微微侧头听她说话,她仰着脸笑。
她呆呆地站着,崔有乾在旁边说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见。
突然,匠人舀起一勺熔化的铁水,奋力击向夜空。
“哗啦”水炸开,千万颗火星迸射,拖着金红的尾焰坠下来,像一场倒悬的雨,碎成满天的流火。
人群里有人惊叹,有人鼓掌,有人捂着耳朵往后退。
谢珩站在廊下仰头看,火星落在她衣角,她也呆怔着不知道躲。
“好看吗?”崔有乾在她耳边喊。
谢珩点头,她其实没看进去。火星太亮了,晃得她眼睛发酸,满街的花灯、人流、猜中灯谜的喝彩声,都成了模糊的光斑,只有那个墨色的身影是清晰的。
可他已站在河岸的另一边,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河边飞檐如翼,层楼叠影!
“哇!”随着众人惊呼声,一道金色的瀑布从高高的阁楼檐角倾泻而下!
碎金一般的冷焰火,顺着屋檐流淌、汇聚,流光坠入夜色,碎成千万点金屑。
千灯夜照,流火如瀑。
他站在阁楼之下几步的距离,沉默地负手而立,陆静婉站在他身侧,正仰头看天上的流火,侧脸上映着明明灭灭的光。
匠人又击了一勺!铁水炸开,碎金满天。谢珩在那片碎金里低下头,把涌上来的酸涩咽回去。
崔有乾拉她去猜灯谜,谢珩眼睛酸涩、失魂落魄地跟着他走,挤入拥挤的人潮之中。
不远处,郑屹的目光从流火上移开,落在她被人拉走的背影上,陆静婉在说什么,他也没听见。
又一片铁水炸开,金红的星雨坠下来,在他和她之间落成一道转瞬即逝的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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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河边楼阁之下,在众人仰头惊叹这一夜火树银花,星河流瀑之刻。
远远地,一个戴着斗笠,一身紫色束腰黑衣的男人伫立在树下阴影处,冷风寂寂,衣摆飞扬。
他的小姑娘提着花灯,在人群之中回首,遥遥看着高处亭台的冷焰,望着楼下的笑语晏晏,清澈的瞳仁映照着漫天烟火。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她……长大了。
在沉默而遥远的凝视中,一个穿着黑衣的佩刀侍卫从热闹的人群中穿梭而来,压低声音,恭敬地抱拳禀告道:
“陆大人,找到……公主殿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