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弥是在早饭桌上发现,自己昨天那封信惹出了一点麻烦的。
闻迟把地图摊在桌上,手里拿着半块蘑菇饼,已经盯着青崖桥西侧的旧施工道看了将近十分钟。老纪凑过去看了一眼,问他是不是打算把断掉的桥一晚上修好,闻迟没理他,反而拿起笔,在第三块里程碑后面画了个圈。
“这里确实有条路。”闻迟说,“但我师父留下的图上没标。”
林弥端着热汤走过来,闻言停住:“你找到啦?”
“找到了旧记录。”闻迟把地图转向她,“这段施工道在青崖桥建成以后就停用了。后来山体滑过一次,入口被封,北线维护队也没再走过。”
“那写信的人怎么知道?”
“我还想问你呢。”闻迟抬头,“这信是谁寄的?”
“不知道。”
“真不知道?”
林弥点头:“闻朔转来的,没署名。上面只画了个记号。”
闻迟看了看她,又看向岑昼。岑昼正在给机械鸟换备用电池,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说:“我们也在查。暂时没有证据确认寄信人的身份。”
闻迟便没再追问。他拿起笔,在地图上补了一道红线:“不管是谁寄的,这条路今天都不能随便走。第三块里程碑附近有旧塌方,先让机械鸟看看。”
“我没打算今天去。”林弥说。
老纪一听就笑了:“你这话怎么跟我们小时候保证不偷吃东西一样?”
“我真的没打算去!”
“那你急什么?”
“因为你们都不信我!”
闻迟终于笑了,把剩下的蘑菇饼塞进嘴里:“信你。今天先把净水设备的事办完。”
说起净水设备,屋里的人都收起了玩笑。
昨晚他们重新核对了旧吊运点的资料。南北两岸的地形条件比断路附近好,但旧锚固构件腐蚀严重,不能继续承担主要载荷。新方案需要在稳定岩体上设置独立锚点,配合两岸的制动系统进行转运。更麻烦的是,他们手里缺一套通过检测的重载滑轮,临时加工又来不及。
闻迟原本打算向更北边的维修站借,结果阿慢一早带回消息:对方有设备,但正在给一座小型吊桥更换承重件,最快也要两天才能送到。
老纪听完,把勺子往碗里一放。
“那还忙什么?等两天呗。”
“南边还等着用水。”闻迟说。
“昨天不是已经安排送水了吗?”
“安排了,但水还没送到。”
林弥抬头:“为什么?”
闻迟叹了口气:“运输队在找合适的容器。北侧有储备水,但大部分是固定储水罐,没法直接搬。能拆下来的小罐子不多,送一趟还不够几个聚居点一天用的。”
“那南边没有自己的容器吗?”
“有。问题是隔着河谷,空罐子也得运过去。”
林弥想了想,忽然问:“昨天那条轻型索道还能用吧?”
“能。”
“那就先运空罐子过去,装满水再运回来。”
老纪看了她一眼:“小姑娘,水装进去就重了。”
“我知道。”林弥拿起一块蘑菇饼,“所以一次少装点,按索道允许的重量来。反正今天也不能运大设备,先把能运的送过去。”
闻迟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把昨天的测试记录调了出来。
轻型索道已经完成过多轮载荷测试,药品转运时也没有出现异常。但它的设计用途是短时间、小批量运输,连续作业还需要检查滑轮磨损、缆索张力和两岸锚点状态。
“可以试。”闻迟最后说,“不过得先确认水质和容器清洁情况。”
老纪看着他:“你就不能有一次直接说行?”
闻迟反问:“上回我直接说行,谁把吊钩装反了?”
老纪端起碗:“吃饭,吃饭。”
林弥笑着坐下。她已经习惯这群维修工的说话方式了。每天早上不互相揭点短,仿佛就没法正式开工。
上午八点半,轻型索道重新开始运行。
北侧运输队把经过清洁和检查的储水容器运到平台,南侧接收人员则带来了空罐。两边先用空罐完成了一次测试,确认吊具固定可靠,才开始正式转运。
林弥负责登记每一批物资。她把编号、重量、出发时间和接收时间记录在终端上,照影则在旁边核对数据。老纪负责南侧卸货,闻迟盯着控制台,岑昼和石叔检查锚点与坡面。
第一批净水送过来时,林弥还特意跑去看了一眼。
那是一只二十升的密封水罐,外壳上贴着北侧补给站的检验标记。接收人员确认封口完整,又核对了水质检测记录,才把它搬上运输车。
“这就能喝了吗?”林弥问。
接收人员是一只长着浅黄色绒毛的小兽,正忙着把水罐固定好,闻言抬头:“送到以后还要按接收点的流程检查一遍。我们那边有专门的储水区。”
“你们现在很缺水吗?”
“饮用水还够,就是得省着用。”小兽把最后一根固定带拉紧,“洗东西麻烦,做饭也得算着来。昨天有人想煮一大锅汤,被管水的阿姨骂了。”
林弥忍不住笑:“后来呢?”
“后来改成蒸的。”
“那也挺好。”
“好什么呀。”小兽叹气,“我们那边有个小孩,天天嚷着想喝汤。”
林弥看着车上的水罐,想了想:“那今天可以煮了?”
“看能分到多少吧。”小兽笑起来,“要是真够,我替他多盛一碗。”
运输车开走以后,林弥回到登记台,继续核对下一批物资。
到中午,他们已经完成了十六次转运。轻型索道按规定暂停运行,维修队检查了缆索、吊具和制动装置,确认没有异常磨损后才恢复作业。下午又送过去一批,累计转运的净水足够缓解接收点的短期缺口。
不过闻迟没有因此放松。
“水能先顶几天,设备还是得换。”他看着记录说,“而且这条索道也不能一直这么用。”
林弥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临时办法只能应急,不能当成长期方案。”
闻迟笑了:“行,没白跟着干活。”
老纪正蹲在旁边检查滑轮,闻言抬头:“她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你了。”
林弥立刻摇头:“那还是算了。”
闻迟瞪了老纪一眼,老纪低头继续干活,嘴里还在偷笑。
??
下午三点,阿慢带回来一个好消息。
北方气象站附近的一处维修仓库,愿意借出一套经过近期检测的重载滑轮组件。设备原本是给山地货运索道准备的,型号与闻迟需要的并不完全相同,但经过核对,具备进一步评估和适配的条件。仓库方面还派来两名熟悉设备的技术人员,预计傍晚抵达。
闻迟听完,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这下有希望了。”
林弥却发现,消息后面还附着一份物资调配说明。
“他们为什么愿意借?”
“因为这条路断了,对他们也有影响。”闻迟说,“北线几个聚居点平时互相帮忙。今天我们借设备,过阵子他们修桥缺材料,也会来找我们。”
“那你们会给吗?”
“有就给。”
“没有呢?”
“想办法。”
林弥看着闻迟,忽然想起温室城最初建立的时候,很多怪物之间也没有什么明确的合作规则。蘑菇族负责种东西,机械鸟帮忙送信,石头巨人修路,水母族管理水源,大家吵吵闹闹地生活在一起,遇到麻烦就互相搭把手。
后来温室城越来越大,开始有正式的物资登记、维修计划和公共议事。她小时候觉得这些事情很烦,尤其是蘑菇族开会,一开就是半天,讨论到最后还可能因为谁偷吃了蘑菇饼吵起来。
现在到了北线,她才发现,原来很多地方都是这么慢慢过来的。
有人修路,有人送水,有人把仓库里暂时不用的设备借出去。
日子就是这样一点点接起来的。
她正想着,闻迟忽然把一份清单塞到她手里。
“别发呆了,帮忙核对。”
林弥低头一看,是新设备的规格表。
“这么多?”
“你不是会看吗?”
“会是会,可我又不是维修工。”
“今天开始算半个。”
林弥笑了:“那有工资吗?”
闻迟想了想:“晚饭多给你一块蘑菇饼。”
“你们北线的工资制度也太随便了。”
老纪在旁边接话:“知足吧,我干了这么多年,也就多吃两块。”
林弥笑着接过清单,坐到桌边认真看起来。
傍晚六点,借来的设备终于送到营地。
两名技术人员跟着运输车下来,一个是身材瘦长的机械体,另一个是背着工具包的灰羽族。机械体叫衡木,负责设备检测;灰羽族叫折羽,主要负责山地索道安装。两人一路上没怎么休息,刚到营地就要求先看现场资料。
闻迟把他们带进维修室,桌上很快铺满了图纸。
林弥原本打算帮忙倒水,结果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衡木说:“你们这个方案,北岸锚点位置不太合适。”
闻迟抬头:“哪里不合适?”
“太靠近旧路基了。”
“我们测过表层。”
“表层没问题,不代表深层稳定。”
老纪在旁边插嘴:“那你说放哪儿?”
衡木把图纸转过来,用笔圈出另一处岩体:“这里。距离远一点,但岩层完整,后方也有足够的作业空间。”
闻迟皱眉:“这样跨度会增加。”
“增加一些,总比锚点失效强。”
两个人盯着图纸看了半天,最后闻迟点头。
“明天去现场核实。”
林弥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这几天听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明天再核实”。
她端着水走进去,放到桌边,忍不住问:“你们是不是每次修桥都得开这么多会?”
折羽抬头看她,笑了。
“这才哪儿到哪儿。”
“还有更多?”
“等真开始施工,你就知道了。”
林弥沉默两秒。
“那我还是负责拍照吧。”
??
第二天一早,新的现场勘查开始。
衡木和折羽带来了更完整的岩体检测设备,闻迟则安排两岸同时进行测量。林弥跟着照影负责记录,岑昼在南岸协助检查设备,石叔则负责观察坡体变化。
经过半天勘查,两岸终于确定了新的锚固位置。
新位置避开了旧路基和明显风化的岩层,虽然让索道跨度增加了十几米,但整体地质条件更稳定。折羽重新计算了缆索张力和吊具载荷,衡木则对重载滑轮进行检查,确认设备状态符合使用要求。
下午,维修队开始搭建新的转运系统。
林弥这次没能参与太多操作。重载索道的安装涉及高处作业和复杂的受力调整,她没有相关资质,只能留在安全区域负责影像记录。她倒也不觉得失望,毕竟昨天看过那辆差点掉进山谷的运输车以后,她已经明白有些活不能靠胆子大就往前凑。
老纪倒是忙得很开心。
它一会儿爬上平台,一会儿钻到设备下面,嘴里不停念叨着各种工具型号。闻迟让它休息,它还不乐意,说好不容易借到合适的设备,今天非得把安装做完不可。
林弥看着它忙碌,忍不住问岑昼:“老纪不是天天说想退休吗?”
“嗯。”
“那它怎么干活比谁都积极?”
岑昼看了一眼远处的老纪。
“喜欢。”
“喜欢修路?”
“嗯。”
林弥笑了:“那它退休以后肯定闲不住。”
“应该会开工具店。”
“然后每天帮客人修工具?”
“可能。”
林弥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不住笑出声。
傍晚,重载索道终于完成安装,但没有立即投入使用。维修队先进行了空载运行,再逐步增加测试重量,记录缆索张力、滑轮温度、制动距离和两岸锚点的位移情况。测试一直持续到天黑,最后一轮结束时,折羽才摘下护目镜,点了点头。
“设备状态可以。”
闻迟松了口气。
“那明天能运净水组件?”
“还得完成正式作业前的安全确认。”折羽说,“另外,北侧维护员要先做一次拆解演练。”
老纪在旁边长叹一声。
“又是明天。”
折羽看了它一眼:“你想今天晚上拆?”
“不想。”
“那就闭嘴。”
林弥笑得肩膀直抖。
她发现北线的人好像都有一套对付老纪的办法,而且效果还挺好。
??
正式转运安排在第三天上午。
天刚亮,南北两岸就已经做好准备。北侧维护员完成拆解演练,确认工具和操作流程没有问题,才开始处理净水组件。核心过滤筒被分成两个密封子模块,分别装入专用保护箱,外面加上防震固定装置。
林弥站在南岸控制台旁,看着屏幕上的倒计时。
六小时。
从第一只密封子模块解除原有保护状态开始计时。
闻迟要求所有人按照预先演练的顺序操作,不得擅自更改流程。折羽负责索道运行,衡木监测设备状态,岑昼协助南岸接收和重新组装,林弥则记录每一批物资的时间与状态。
第一只保护箱离开北岸平台时,林弥的心一下提了起来。
箱子缓缓滑向河谷中央。
风不大,吊具运行平稳,监测屏幕上的数值始终保持在允许范围内。几分钟后,保护箱抵达南岸,老纪和三号配合完成卸载,将它送到提前准备好的组装平台。
“第一件到了。”林弥报出时间。
闻迟点头。
“继续。”
第二只保护箱紧接着出发。
这一次,吊具刚运行到河谷中央,南岸控制台忽然响起一声提示音。
林弥猛地抬头。
“怎么了?”
衡木盯着监测屏幕,迅速检查数据。
“滑轮温度升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