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门没多久,便挣得亲王头衔,让她享有的规制再拔高一度。
夫妻间该有的体面给她,该有的敬重也从未少过。
蔡令宜这样伶俐的耳风,若真有半分亏待,不可能察觉不到。
只是她一直想不明白。
为何这么多年伉俪情深,他们却始终没有孩子。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刺,埋得很深。
她从不去碰,从未请太医诊过,从未暗地服下民间偏方。
直到这一刻,蔡令宜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她明白了天机。
原来如此。
是皇帝啊,连子嗣唯一繁茂的一脉都能一并斩尽。
血脉在他眼里,不过是可以随手抹去的东西。
既然如此,这一脉在他的儿辈这里断掉,也不算意外。
她笑得很轻,像是醉后春风,沁人,悠然。
蔡令宜脑中冒出一个离经叛道的大胆想法。
没有孩子,何尝又不是一件好事?
像她这样被至亲之人丢在世上的人多着呢。
连蔡家如此家世,都落的这么一个下场,普罗众生活到如今,不过是苟延残喘。
为何又要让一个孩子,被牵着来到这世间,大约也只是再添一段苦楚。
蔡令宜的眼前晃过很多年前的一段景象。
那个被锁住的房门,紧闭的窗,还有再也没能走出来的人。
“娘。”
“女儿为您报仇了。”
蔡令宜怔愣地望着面前的炭火星子出神,轻声呢喃着。
整整一日,她脑中驱散不去的都是十岁那年,意外离她而去的母亲。
娘亲病着,府医说只是染了风寒,不算什么大病。
令宜挂念母亲身子,便主动请去侍疾,却被父亲以耽误功课为由拒绝。
她的娘亲不像寻常内宅女子,她会跟女儿讲山川,讲人世,也会笑着说爹爹官以至此,今后女儿不必受苦,大可出去看看。
这样的娘亲,又怎会怪她因照料自己而耽误了功课呢?
但令宜没有多嘴。
听父亲的话,应声离开了母亲屋子。只是这一去,便成了永别。
父亲离开时忘记留窗缝,忘记留门,忘记熄了炭火。
但凡有一样没忘,母亲就不会在密不透风的寝院里悄然无声的死去!
蔡令宜面前的炭火一爆,一颗火星子不合时宜地蹦出了盆外,惊扰了她的面容。
再后来,父亲终身未娶,也不曾纳小。
偌大的蔡府,只余他与令宜二人。
他在官务之余,亲自教她读书明理,几近苛刻又无可指摘,这是那些庶弟庶妹满堂的孩子羡慕不来的。
令宜绮年玉貌,被养得端方从容,一袭鹅黄宫裙下蕴含着无尽智慧与柔情,选秀那年更是如春花绽放。
父亲借着东风,一路扶摇直上,官拜大学士,享誉满堂清名。
世人只道蔡家一门两贤,阁老情深义重,一生不负亡妻。
蔡家小姐端仪持重,是为皇家上下称赞的贤淑王妃。
却从没人知道,所有人仰望的那位“清正自持”的阁老身后,是他的女儿贤亲王福晋不断为他遮掩丑事。
打着远亲的名号,养在下属汪家院子里头,年年抓安胎药生儿育女,当她蔡令宜死了不是!
听说那位小妹妹用的也是“令”字辈,蔡氏嗤笑一声。
难不成那汪氏,还打着登堂入室的主意,指望有生之年让几个奸生子抢走母亲与她的东西吗?!
炭火渐渐小了,不好看了,蔡令宜撑着昏昏沉沉的身子,又朝盆里倒了几块银骨炭。
她想要拍掉手心的灰,却发现自己连这点力气也不多了。
于是她索性坐回床上,凭着最后的力气掖上薄被,恍惚间看见了母亲。
“娘亲,您也是这样走的。”
蔡令宜的眼睛不受力地阖上,鼻息也逐渐便轻了,唯余唇角笑意从未淡去。
“很快,女儿就能晓得您难不难受了,很快……”
炭火渐暗,烟气无声漫开。
旧日光影纷至沓来。长廊风雪、闺阁灯影、还有那扇紧闭的门。
耳畔似有人唤她,声音遥远而温柔。
她却再不回头。
一念沉下,万事皆寂。
她的手从塌上垂落,睡容安详,宣告了一代贤亲王府的落幕。
而在王府左角楼下一处看管松懈的府门,禁军拈了拈手里的银子,挥手放行让裴家的人接走了府上唯一的小姐。
夜色凉凉之间,风声贴着檐角低低掠过。
一辆素帘马车在贤亲王府悄然停驻,又悄然离去,不紧不慢地驶向正阳门大街深处。
帘内小小身影安静伏着,似梦似醒。
只是那一点本该明亮的灯火,终究被夜色压低了三分,隔着吹灰,隐隐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