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坐了起来。
灵堂,白烛摇曳。
两个穿着粗使衣裳的小丫鬟慌慌张张往灵幡后缩,那是继母送给她的陪嫁丫环,春杏、秋桃,也是能接触到汤药之人。
门口,一个五十岁上下、衣着整洁的婆子手里端着的铜盆“哐当”掉在地上,水溅湿了她的裙角,那是赵嬷嬷,裴濯的奶娘,内宅实际的主事人,负责煎药的婆子。
一个穿着体面绸衫的年轻男人正从门外疾步而来,脸上惊疑不定,那是赵嬷嬷的儿子赵顺,负责县衙采买的管事。沈昭韫与裴濯这次因风寒请郎中、开药、买药材,都是赵顺负责。
眼前陡然出现四个可能在汤药中下毒的嫌疑人,沈昭韫目光一凝,整个人顿时进入警觉状态。
四个人都在灵堂,守着她的棺材,这意味着什么?
要么,真凶藏在他们之中,自信不会被发现,所以留在现场观望;
要么,真凶不在其中,这四个人只是被推到台前的棋子。
无论是哪种可能,沈昭韫都知道
——这四个人,没有一个可以信任。
她需要一个自己人。
一个绝对不可能加害于她的人。
这个人,是青黛。
可是,目光扫过灵堂所有人,却没看到青黛。
青黛是母亲留下的旧人,是在她痴傻的十七年里,不离不弃照顾她、守护她的人,是她在这世上唯一全心信赖的人。
她若身死,青黛必定会守在她的灵前,绝不会离开半步。
除非,有人不让她来。
沈昭韫的心往下一沉。
难道,青黛发现了什么,被人支走或关起来了?
又或者,有人想让她死得“干净利落”,连最后一个会替她追究的人一并处理掉。
沈昭韫内心有太多疑问,但这具身体虚弱至极,当务之急不是质问,而是稳住局面,避免被二次加害,并争取喘息和观察的时间。
沈昭韫用手臂勉强撑起上半身,湿透的黑发黏在脸颊和脖颈,目光扫过众人。
“……冷!”
她发出一个微弱、艰涩的音节。
赵嬷嬷的双腿发软、双手发颤,瞪大眼睛看着死而复生的沈昭韫。
赵顺愣了一下,快步抢到棺材旁,停在两米开外的地方,目光在沈昭韫脸上身上扫视一圈,声音有些发颤:“夫人,您,您没死?”
沈昭韫没有回应赵顺,而是抬起颤抖的、指尖泛着不正常青紫的手:“赵嬷嬷,扶我起来。”
被点名的赵嬷嬷对上沈昭韫那双清亮的、不似往日痴傻的眼睛,踉跄着后退半步,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良久,她咽了口唾沫,往前蹭了两步,声音颤抖:“老、老天爷开眼!祖宗保佑!夫人您可算是醒过来了!”
赵嬷嬷有心想要表达出见到主子死而复生的欢喜,无奈实在是挤不出一个笑脸。她一边嘴里喊着祖宗保佑,一边伸出双手做出搀扶沈昭韫的模样。
看到那口黑漆漆的棺材,赵嬷嬷手一抖,扭过头指挥旁人:“春杏、秋桃,快,快扶夫人出来。”
春杏、秋桃平日里根本没把沈昭韫看在眼里,做事惯爱偷奸耍滑,两人刚才守灵时说了些不敬之语,眼见得傻主子从棺材里爬出来,正心虚着呢,哪里肯听赵嬷嬷的指挥?
两人磨磨蹭蹭地不肯上前,只缩头缩脑地躲在角落。
赵嬷嬷厉声喝斥道:“你们俩死愣着作甚?眼瞎了不成?赶紧过来!”
“夫人喊的是你。”春杏壮着胆子回了一句。
赵嬷嬷面上一僵,左右看看,下人们都躲得远远的,只得认命上前,将沈昭韫半扶半抱地弄出棺材。
沈昭韫坐定,待急跳的心脏平静些方才开口:“叫青黛过来。”她的声音不高,因为虚弱而略带沙哑,但咬字十分清晰。
赵嬷嬷没有说话,倒是站在一丈之远的赵顺有了反应。
他弯着腰回话:“青黛照顾不周,被关在柴房。夫人,还是让春杏和秋桃侍候吧。”
沈昭韫没有立刻反驳,闭上了眼睛。
灵堂里摇曳的烛光,在她苍白如纸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两个呼吸之后,沈昭韫缓缓掀起了眼帘。
她没有提高声调,只是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叫,青黛,过来。”
她目光平静、语气冷淡,没有给出任何理由。
赵顺嘴唇嚅动了一下,想挤出一个笑,却只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原本准备好的托辞,在沈昭韫冰冷的注视下,竟然一句也吐不出来。
赵顺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位死而复生的夫人,和以前那个可以随意糊弄的痴傻主子,已截然不同。
“……是。”
他低下头,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个字,声音干涩。随即转身对旁边一个傻站着的小厮低声斥道:“聋了吗?还不快去柴房,把青黛带过来!”
小厮吓得一哆嗦,连滚带爬地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