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廨卷宗室里,隋屹踩着梯子在满是灰尘的旧卷宗中翻找,掀起灰尘一片。
坐在梯子边仰头看他的我忍不住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他却还有心思调侃我道:“小九多打几个,明日还是好天气。”
我不负所望地又连打了两个喷嚏。
隋屹找到一卷落满灰的案卷下地,拍掉上面的灰尘,这才走到桌案前,将案卷恭恭敬敬地递给早已等在那里的万俟白。
我趴在门口观望,今日的万俟白让我很是畏惧,不敢靠近,不知隋屹是否会与我一样。
万俟白眼皮子都懒得抬,兀自接过案卷,一边翻阅,一边对隋屹说:“隋录事,你没有什么可说的么?”
我见隋屹讪笑着,问:“大人,您想让我说什么?我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多么真诚啊!我都快被隋屹感动了。
万俟白不语,停下翻阅案卷的动作,抬头望向隋屹,那眼神让远在门口的我都不由感到一股寒意。
隋屹似乎也被这眼神所震慑,不由一愣,随即干嚎着道歉:“大人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大人,您就原谅我这一次吧!”
“错在哪里?”
“我不该欺瞒大人,将闹鬼的宅子租给大人,但实际上我认为,大人凛然正气,宛若天神,自有金光护体,若能住进那宅子,必定能让闹鬼的谣言戛然而止。”
说到此处,隋屹偷瞄了一眼万俟白,想看看他的反应,不料后者不为所动,仍旧目光如炬地看着他。
隋屹心头一跳,继续张口说来:
“大人啊,我发誓我绝无坏心思,否则遭天打雷劈!不然我把租金还给大人,是去是留,大人您自行决定。不过大人,不是我说,您若只住了一晚便搬走,日后怕是……我倒也不是说大人胆小,就怕若是流言起,影响大人的……”
“闭嘴!”万俟白终于受不了隋屹的滔滔不绝,“说正事,那闹鬼传言从何而来?”
见万俟白暂时不追究自己的隐瞒之责,隋屹讨好地笑着说:“大人,您一边看案卷,我一边与您说。这都是五年前的事了,事发之后,老隋便将宅子买了下来……”
隋屹将五年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与万俟白说了一遍,我虽知晓那宅子闹鬼,但这也是我第一次听到来龙去脉,我听得格外认真。
那时隋屹尚且年少,十几岁的少年还常在私塾里与夫子作对。
谢宅的主人谢粼年近不惑,祖上有些家产,在明知县也算是小有名气的富户,与妻儿住在那偌大的宅子里。
谢家夫妇喜荣华,素日衣食住行都讲究排面,日子过得富足安稳。
可有一天晚上,打更人路过谢宅后门时,听见宅子里传来凄厉的女人哭声。
帘窥壁听之举不过常事,日后与人吃酒时对高宅的隐私侃侃而谈便是趣事。打更人趴在墙角听了半晌,直至哭声消失方才离去。
待得翌日天明,宅中老仆老周像往常一样前去叫醒主人,可他找遍了宅子,也未能找到谢粼一家三口。
老周慌了神,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须知当晚老周因为照顾生病的孙子彻夜未眠,他并未见任何人通过大门。至于后院小门则是上了锁,钥匙仅老周有,当时也未有被撬的痕迹。
若说谢家三口翻墙离去也不可能,只因那晚的前两日,谢粼摔断了腿,连下床都难。
仅靠谢妻带他和三岁的孩子翻越丈高围墙离去,先不说做不做得到,即便能做到,那动静也必然会引起老周的注意。
再者,家中财物未有遗失,若谢粼一家主动离开,焉有不带钱财之理?
谢宅后罩房本是堆放杂物之处,谢粼一家平时断不会去那种脏乱之地,但老周寻人为求谨慎,还是去了后罩房查看。
可房门从里面上了门闩,他顿觉不妙,遂去宅子对面找了老隋,当时隋屹也跟了过去。
“当我用力撞开后罩房的门后,您猜怎么着?”
隋屹说到此处,故意卖弄起来,想激起万俟白的好奇心。
不料万俟白头也不抬地说:“里面躺着一具女尸。”
隋屹瞥了一眼他正在看的案卷,自觉无趣,继续讲述。
房门被撞开后,地上赫然躺着一具浑身是血的女尸,已死多时,胸口那把夺走她性命的尖刀还被她以双手反握。
此外,那屋内上了门闩,是隋屹靠着一身牛劲把门撞烂,他们才得以进去的。仅有的一扇窗也被几个叠起来的大木箱挡得严严实实。
也就是说,那是一间密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