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晓乙恍然,这里必定就是胡天成与李茂的思维交接之处,这些切叶蚁原本存在于胡天成的意识深处,却被李茂强行融合。
可是到底为什么,胡天成会如此关注切叶蚁?若非他日思夜想,将眼前的这些影像镌刻到了灵魂深处,他的深层意识绝对不会显现出切叶蚁的映象。
路途尽头是一株高耸入云的参天巨树,树根之处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显然就是切叶蚁的巢穴。走进蚁穴,宏伟壮观如宫殿般的建筑立时呈现于眼前,错综复杂的道路在脚下铺展,与密室外所挂的图画一模一样。
莫晓乙的目光落向了面积广阔的蘑菇农场。此时那里正是一派热火朝天的繁忙景象。
部分工蚁们先将叶子切成小块,研磨成浆,再把昆虫尸体,植物残渣甚至毛虫的粪便浇在上面,然后又从老农场里把真菌挪移过来,种植在叶浆上。
已经成熟的蘑菇群中,也活动着许多切叶蚁,他们正在清除杂菌,一旦发现异常情况,便立刻扑过去一阵“扫描”。
莫晓乙的眼神很快便锁定其中一只。
并非莫晓乙慧眼独具,实在是那只切叶蚁太过引人注目,竟然生有两个脑袋,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它穿行在蘑菇群中,并未像其他蚂蚁那样忙着工作,前面那个脑袋一直在左顾右盼,似乎在寻找什么。后面那个脑袋却一动不动,像在沉睡。
莫晓乙立刻意识到,这只双头蚂蚁必定就是李茂和胡天成的思维融合体,也是两人精神状态在头脑中的存在映现。
不断寻找的是李茂,沉睡不动的是胡天成。
因为李茂与胡天成心灵相通,两人的交流完全不受空间和距离的阻隔,李茂便利用精神对话催眠了胡天成,将他的思想意识牢牢禁锢起来。
利用双胞胎兄弟之间的心灵感应,进行远距离精神催眠,这绝对是催眠术的巅峰运用。
此时此刻,胡天成的思维活动几乎处于静止状态,所以真实世界中的胡天成才会昏睡不醒,这种状态若是持续过久,很可能会造成脑死亡。
能够创造出如此妙绝而狠毒的催眠方式,恐怕也只有他的师兄秦然了。
哼,你们能绑架魂魄,我就能释放魂魄。
师兄,很抱歉,这一次的对决,胜利者依然会是我。
莫晓乙走向双头切叶蚁,轻轻抚摸那颗沉睡的蚂蚁头颅,曼声吟唱起来:
沉默冻结的魂灵
请随我一起
去黑夜里追寻生命的乐章
风雪呜咽 晨岚弥漫
流水清越 雁飞东南
拾起散落的记忆
让灵魂回归澄澈与明净
于广博无垠的世界中找回真正的自己
剥离束缚
独自行走
荡人心魄的吟唱声在广袤的精神世界中传荡开去,仿佛暖融融的风轻轻拂过冰封的水面,叩响了心灵的窗,将沉睡的灵魂唤醒……
那颗一动不动的蚂蚁脑袋终于缓缓转动起来,并渐渐脱离双头身体,独立出来……
密室中的胡天成也在此时睁开了双眼,眼神很快由迷蒙变得清明,同时间,莫晓乙也从精神世界回到现实世界。
陈观强抑激动,将胡天成从沙发上扶起来:“胡教授,您终于醒了。”
胡天成点头微笑,以示感激,之后转向莫晓乙,笑容里却多了几分亲切和欣慰:“谢谢你,我果然没有看错你。我就知道,只有你,才能将我从灵魂的束缚中解救出来。”
陈观迫不及待地问:“胡教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怎么越来越糊涂了。”
胡天成笑容一黯:“说来话长,其实我早已察觉到李茂的存在,在他窃取信息的同时,我也感应到了他的思维活动。所以我毅然中断了研究,一是不想自己的心血被别人窃取,二是不知对方的背景和目的,恐怕自己的研究会被某些不法机构利用。却没想到对方在情急之下竟然想要绑架我,强制我继续研究,幸好这种想法和意图也被我感应到了……”
周觉皱眉:“那您为什么不立刻报警呢?”
“报警?”胡天成苦笑,“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我如何报警?难道就凭我自己的感觉?我当时唯一能做的就是躲进密室。可我藏得了一时,却藏不了一世。于是,我想到了心理师莫晓乙,因为曾经听说过他的故事和经历,所以觉得他或许能够帮我。”
陈观恍然:“原来您去晓乙心理室是为了求助。”
胡天成点头称是,莫晓乙却笑容古怪:“所以您先是假装失踪,借机逼迫对方现身,在那之前却在培养基上用细棒蘸着细菌孢子写上我的名字。你早已料到当细菌成长之后,必会被人发现,那时即便你不去找我,也有警察去找我,这样我想要置身事外也不可能了,对吗?”
难得胡天成也会脸红:“我也是想借着自己的‘失踪’让警方涉入,这样会更有把握一些。”
“那您为什么不直接对我说明真相呢?”
“没有办法,我的所思所想、一言一行对方几乎都能感觉到,我怕他们察觉到我的意图,所以不敢直接向你求助,只能暗示。巧合的是,当时李茂病情发作,我感同身受头痛欲裂,只能匆匆离开,通过实验室的密道赶回病菌之城。我趁着李茂病痛之时开启了密室,他发病的时候思维混乱,无法感应到我的想法,自然也无从得知密码,所以他虽然找到了密室却无法进入……”
胡天成实验室里的密道有两条岔路,左边通往城外,右边通往城内。他通过密道可以自由进出病菌之城,而不被发现。
对于这一切莫晓乙也早已了然于胸:“李茂情急之下,便利用你们之间的精神感应催眠了你,并且潜入你的深层意识,将你的灵魂绑架,寻找新药信息。在遍寻不获之后,索性冒充你,想要进入研究所……”
陈观又忍不住问:“李茂为什么要冒充胡教授?”
周觉冷笑:“这还用问吗?这家伙分明是想将超级病菌带入研究所,若是那里的成员也被感染,那么胡教授绝不可能袖手旁观,必定会全力以赴,继续研制工作……李茂也是被逼急了,他因为感染了超级病菌,迫切地想要救治自己,自然是不择手段。”
陈观顿时倒吸一口冷气:“真够狠毒的。幸好被莫先生一语道破,否则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不过,莫晓乙也有不明白的事情:“我只有一个疑惑,您为什么要自喻为切叶蚁,而且你的潜意识几乎全被蚁穴占据,这些蚂蚁对你来说,真的那么重要吗?”
胡天成笑了:“能不重要吗?新药的关键就在切叶蚁上。人类所用的抗生素经过长期滥用,致使许多病菌产生了抗药性,进而导致抗生素效用减弱。可是切叶蚁将抗生素作为一种耕种手段使用已有5000万年,它们的抗生素又为什么没有产生抗药性呢?只要解开这个谜题,那么新药的研制指日可待。”
莫晓乙大感兴趣:“您是否已经有了想法?”
“当然,真相已经大白,即日开始,我要全心投入到新药的研究中,其他事宜,就全靠你们了。”
莫晓乙想了想,突然提出一个极为古怪的要求:“胡教授,我想留在病菌之城,可以吗?”
“什么?”众人瞠目结舌地看着他,留在这个步步危机,病毒环绕的病菌之城,他脑袋没进水吧?
胡天成也很意外:“为什么你会有这种想法?这种地方,别人都是避之唯恐不及的。”
莫晓乙淡淡一笑:“因为我觉得这里的人需要一个心理师,确切地说,是他们需要朋友。”
众人神色震动,陈观嘴唇嚅动了许久,才终于憋出一句:“对不起,之前是我错怪你了。”
莫晓乙调皮地眨眨眼:“没关系,作为一名心理师,这点考验我还是经得起的。”
周觉却疑惑地看着自始至终都“呆若木鸡”的李茂,忍不住拍拍他的肩膀:“喂,你是不是被吓傻了?”
怎么也没想到,随着周觉的动作,李茂竟然软倒在地,昏了过去……
李茂再醒来的时候,已是形同白痴。
莫晓乙对其深度催眠后,又将胡天成的意识强行剥离,以至于李茂精神混乱,将曾经发生的事情完全遗忘了,尤其那些本属于胡天成的学识更是被忘得干干净净。毕竟没有经历学习过程,李茂所获得的知识并未与他的意识融合贯通,所以得到得容易,失去得更容易。
感染了超级病菌的李茂只能与其他研究组成员继续留在病菌之城接受治疗,只是这一次从暗处转移到了明处。
李茂的失忆也让“窃魂”一案陷入瓶颈。利用双胞胎兄弟之间的心灵感应窃取研究成果,强行进入他人意识,绑架并禁锢其灵魂的行为,本来就是史无前例,非但无法出示证据,律法中也没有相关条例可以依循。而且李茂并未真正绑架胡天成,胡天成的失踪完全是他的个人行为,所以绑架罪名无法成立。
至于幕后人秦然,自然也无法追究其法律责任,这可能是秦然早就料到的,所以才会如此肆无忌惮。
让人庆幸的是,胡天成的研究终于取得了进展。莫晓乙也以心理师的身份进入了病菌之城,帮助病人们重新建立生活的信心。可是这里的人已经习惯了无悲无喜的僵木生活,要想改变哪有那么容易?
莫晓乙每天与患者们谈天说地,努力寻找他们感兴趣的话题,激起他们生活的欲望和对于未来的憧憬,忙得团团转。周觉也不顾各方劝阻,毅然跟随莫晓乙走进病菌之城。
总统之子亲临险地不但让病人雀跃万分,也让整个炎华掀起轩然大波。病人们的治愈希望被重新燃起,因为若是没有把握,总统大人绝不可能让自己的亲生儿子被病菌包围。一定是新药有了效果。
周海宵总统的支持率空前高涨,他的政敌明知他借此收买人心,却无人敢于效仿。
只有周海宵自己知道,他恨不能打断周觉的双腿,可是孩子大了,再也不听管束。但是当他通过监控录像,看到周觉每天忙忙碌碌,帮助病患修补房屋,搀扶老人街头散步,带着一群孩子到处玩闹……一种从未有过的自豪感油然升起,这就是他的儿子,因为心存大爱,所以无畏无惧。
也许是上天庇佑,也许是防护措施得力,莫晓乙和周觉虽然一直与病人近距离接触,却始终没有感染超级病菌。这让人不得不感叹两人强大的免疫系统。
三个月后,成成病愈,他的父亲陈观在接他回家的时候,情不自禁地抱住他失声痛哭。
其实我们每个人的生命都是多彩的,有赏心的碧绿悦目的蔚蓝,也必然共生着沉重悲怆的暗黑。只要我们的生命还在地球的轨道上执着运行,绚烂的色彩就会在身边不断变幻,每一种都不会少。
就因如此,人生才会变得华丽无比。
只要我们坚持下去。
随着时间流转,更多的人离开了病菌之城,每次的送别,都是一场欢笑与歌唱。
莫晓乙望着渐渐焕发生机的病菌之城,与周觉相视而笑。当万劫不复的灭失,演化成生命涅磐的至美,我们还有什么不敢面对?
师兄,你即便窃取到别人的灵魂,也无法窃得生命的精彩。
终有一天,我会让你懂得,只有用自己生命中的绿色,才能换来最美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