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牢中的珊栏间隔开两人,这场景和她们初次相见时很像。只是这次张娓在外头,司徒杉在里头。
当年,在被栀兰夫人关押的石牢里,脏兮兮的司徒杉虽身陷囹圄,尚能气定神闲地与她打趣。
现在的司徒杉,身上毫无一丝生气不说,整个人颓然地靠坐在地上。正如她所说的那样,她不想活了。
张娓看着她道:“为了求得陛下赐婚,李宣在陛下寝宫前跪了一天一夜,膝盖肿得都站不起来了。”
“他那样娇生惯养,金尊玉贵的人,到现在愣是在没说一句疼。”
司徒杉冷嗤一声道:“是你给他出的主意吧?”
“就凭李宣,他想不出这个法子。”
“怎么?你今日来,是要听我如何感谢你们的吗?”
张娓握着圣旨,继续道:“周墨亭她为了你,扛着李宣闯后宫,还扛着你家的牌匾,立到了金銮殿上。”
“还有魏季康,他得知这诏狱湿冷,特让人塞了一批新制被褥进来。”
“还有这伤药你用得上......”
“够了!”张娓想说的话,被痛苦得几近崩溃的司徒杉打断。
“我的父亲罪孽深重,他害了东黎,害了许多人,还害了你的母妃不是吗?”
“你们脑子有病吗?救我?”
“你们救我一个罪人之女做什么?”
司徒杉站起来,走到张娓面前,反问她道:“你们是要我如何?”
“要我抛弃廉耻,抛下尊严,委身给李宣,然后每日感恩戴德,像无事发生那样苟活下来吗?!”
东黎贵女一朝沦落为阶下囚,自尊与仇恨在司徒杉的心中苦苦挣扎,她面容扭曲,十指紧握,嘶吼道:“公主殿下,你家和我家之间,国仇家恨不共戴天!”
“你懂什么是仇恨吗?”
“仇恨就是你不该在这怜悯你的仇人之女,仇恨就是,换做是我,我只会觉得你死得太轻易了!”
“你明不明白!”
“可我们不是朋友吗?”张娓靠在隔栏上,伸出的手被里头的人避开,司徒杉像是厌极了与她触碰。
经此一事,司徒杉从前那双自信张扬的眼睛里,攀满了血丝。
那个曾经神采奕奕的司徒小姐,好像消失了,如今她乌青的眼眶下,只有干涸泪痕。
她将头抵在灰墙上,只能悲愤地说出一句:“你走,我不再想看见你。”
张娓的手穿过隔栏,想要去够司徒杉的衣角,可她离得太远,怎么也够不到。
她失落的双手中,只抓住了一把的稻草。
但哪怕只是把稻草,她也死死地攥在手里。
“赐婚的圣旨已下,你现在抗旨拒婚,司徒一族那些被赦免死罪之人,就会再次回到这暗无天日的牢房里来。”
“这样,你也要决心赴死吗?”
司徒杉紧绷着下颚,声色痛苦道:“你以为把我嫁给李宣就没事了吗?这一切就能迎刃而解了吗?”
“公主殿下,你睁开眼睛看看,这里关着的人,身上都留着司徒家的血,享受过司徒家带来的荣耀和财富,这些人从生下来就没受过一天苦日子。”
“在东黎,他们没有了司徒这个姓氏的光环,他们就什么也不是,你放他们出去,才是死路一条。”
听她这样说,隔壁监牢里发出了咒骂声:“司徒杉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你父亲谋反害了我们!”
“现在你抗旨,是要害死我们吗?我们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公主殿下,你别听这混账胡说,她不嫁五皇子,我们家还有的是女儿,我们嫁!”
这些天,这样骂人的话都不带重样的,司徒杉一语不发地听着。
“杉儿啊~”见咒骂不成,那边又转而哭求道:“你堂兄媳妇的孩子就要出生了呀,这妇人生育如同走鬼门关,你不能让她在这诏狱里生孩子啊。”
“还有你的外甥们,他们一个未出襁褓,一个今年还不到三岁,你行行好,你救救他们吧!”
“司徒家的列祖列宗啊,你们睁开眼看看,看看你们这个铁石心肠的女儿,这是要逼着我们全家去死啊~”
“你说可不可笑?为了这些人,就为了这些人。”司徒杉失望道:“你知道吗?我姑姑她曾经也有过一个孩子,那个叫昭儿的孩子,她是被我祖父和父亲,合谋给毒死的。”
“他们还骗她,说是意外,是那个孩子先天不足,身弱福薄没扛住。”
“他们这些王八蛋啊啊啊啊啊。”
“报应,都是报应,是老天都看不过眼这样的血脉继续延续下去。”
司徒杉决绝道:“我告诉你,我也告诉他们,我是不会嫁给李宣的!”
“司徒你还记得吗?”
“在湖城县的山洞里,那样凶险的境地。”
“你明明不用卷进那场风波里,你明明靠自己也能脱身。”
“可你留了下来,是你带着那些受伤的娘子们闯出了一条生路,又给了她们活下去的希望。”张娓把圣旨重新收起,放在司徒杉的手边。
“我们要救的从来不是什么罪臣之女。”
“作为东黎的公主,你我是有家仇,但作为张娓,我只知道,我在救我的朋友。”
“我们从来没有放弃你,所以请你也不要放弃,活下去。”
“等等。”眼神闪烁的司徒杉突然出声喊住,要转身离开的张娓。
她从怀里掏出了一个,被压得扁扁的碎布娃娃,举在在张娓的面前。
“这是你当日赠我的,今日我还给你。”
本就针脚粗糙的娃娃,被司徒杉握在手中一分为二。
破碎的小人偶摔在张娓脚下,里头的稻草散了一地,捡都捡不起来。
曾经司徒杉说她们二人是一见如故,是过命之交。
现在她只听牢房中那人,一字一句地决绝道:“我司徒杉,自今日起与你决裂,从今往后,你我不再是朋友。”
张娓闻言,不可置信地转过身去。
司徒杉亦转头,留给她一个冷硬而决绝的背影。
待确认张娓真的离开后,司徒杉才缓缓蹲下,抱膝跌坐在地上。
这至始至终背对的二人,默契地都没去看对方眼中决堤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