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风变大了些，姜泠一时没有察觉，微风掀起了帷帽的一角，而露出了那张藏在白纱底下的芙蓉面。

察觉到自己的面容暴露在空气中，姜泠猛地睁眼，连愿望都没许完，便匆匆放开了和宋应交叠着的双手急急忙忙地去将白纱抚平。

赵真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副景象。

他好不容易才将自家夫人哄好，带着她走在好事者修建的鹊桥上，目光微微一偏，便直直落在了河畔。

那个早就已经逝去的人此刻分外鲜活，微风袭来，雪青色的襦裙因风而飘摇，让他微微隆起的小腹显得愈加明显，姜泠同皇帝的手交叠在一起，两人紧闭着双眼，似乎是在许什么心愿。

而后，因着忽而变大的风，帷帽再不能替他遮掩，而是随着风而飘摇，露出了一张明艳的。如同羊脂玉般洁白的面容此刻分外安宁，褪去了赵真记忆中的冷傲与孤高，反倒多了一分温柔，留在两颊的碎发随着风起微微晃动，衬得他的眉眼愈发清绝，这是一张同赵真记忆中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脸。

姜泠似乎圆润丰满了一些，那张瘦削的脸颊在此刻有了些许肉感，分明还是有些纤细，但却没了此前的鬼气，而是多了几分因为娇养而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贵气，就像是那种因为生的娇艳而被善妒的丈夫金屋藏娇，养在深宅，不得见人的妻子，全然没有了此前的盛气凌人，而是多了几分娇痴。

察觉到帷帽并未再替自己隐藏面容，姜泠忽地睁开眼，那双明媚又鲜活的桃花眼中流露出慌乱的神色，而后匆匆伸出纤细的手指去捕捉那飘荡的白纱，让其不至于跑远。

察觉到爱人放开自己的手，宋应有些奇怪，他似乎在问姜泠为什么要放开自己的手，姜泠急急忙忙地解释，哪怕赵真并未看到他的面容，仅凭他对这人的了解，都清楚，他定然不会慌乱，一定会冷静地同宋应解释清楚，但赵真想错了，他看不清姜泠藏在帷帽下的面容，自然也不清楚他说了什么，单看他的动作，自己都知晓，这人一定不会很冷静。

赵真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他甚至想过自己是否是失心疯了，但是，看着那个同姜泠相似的身形，凭借着自己一直以来站在姜泠身后，默默看着他在朝堂上发言的经验而言，他只能告诉自己，让自己接受现实。

这个自己曾经的劲敌，把持朝政，在朝堂上一呼百应，无人敢不应答的权相此刻正在帝王的怀中撒娇卖痴，如果赵真嘴巴不严，将这件事情说出去了，又有谁会相信这件荒唐至极的事？

原来，宋应并没有杀了姜泠。

这样的认知让赵真又有些欣慰，又有些焦心，他实在无法想象，姜泠，这个一向清冷孤傲的人有朝一日居然甘愿退居一线，进入新帝的后宫中，没名没分地成为他的妃妾，这是何等荒谬的一件事！

想到这里，赵真几乎可以断定，宋应一手早就了这个局面，他先是安排姜泠假死，而后一一折断了他的羽翼，让这只自由又强壮的苍鹰被迫失去了可以翱翔的天空，困在了四四方方的宫墙之内。

然后，宋应又以各种手段方式威逼利诱，让姜泠彻底沦为了他的笼中雀鸟，最终只能依附他过活。

赵真几乎要晕厥过去了，他甚至想现在就趁着人赃并获，直接冲上钱去，将这个亵玩臣子的昏君骂的狗血淋头，但同时，他又顾忌着姜泠的名声，觉得他本就因为自己被这段羽翼而自怨自艾，若是再将这件事情暴露在天下人眼中，他便会被人指着脊梁骨骂了。

思及此，赵真强压下脾气，哪怕气到都快要灵魂出窍了，都克制着自己的神情与动作，不要一个冲动就直接上前，最终害了姜泠。

他这样想着，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会看到让人目眦欲裂的一幕，姜泠抬起手，温柔地抚摸着自己的的肚子，仿若里头有着他此生最大的珍宝一般。

看到这一幕，赵真又想到了属下向自己汇报的消息，他一时气急，如若不是身体向来康健，恐怕他现在就要一病不起，就此一命呜呼了。

不知姜泠与宋应又说了什么，总之，他们很快便走远了，赵真抬脚欲追，却被匆匆赶回来的夫人打断，他家娘子上前来，压着心头的火气，质问赵真为什么要留在原处，赵真有苦说不出，只能看着那二人走远，最终消失在人群之中，徒留自己苦哈哈地找理由向夫人解释自己留在原地的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