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玉在我的胸口剧烈地发烫,热度穿透皮肤,像是要在我的骨头上烙下印记。我从床上弹起来,赤着脚冲出房间,沿着走廊狂奔。走廊两侧的墙壁上那些平时散发着柔和光芒的晶体,此刻正在急促地闪烁,像是有人在不停地开关一盏灯,把我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在墙壁上扭曲成诡异的形状。
学术中心的大厅里灯火通明,那些平时温和的银白色光芒此刻变得刺眼而焦躁,像是某种被压抑的能量正在寻找出口。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感,像是一根无形的弦被拉到了极限,随时会崩断。几个无面的旅人在大厅中穿梭,他们的身体姿态显示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紧张——皮肤呈现出一种暗红色的色调,像是被火焰炙烤过的金属,手指在不停地颤抖,脚步急促而紊乱。那是焦虑和恐惧的表达方式,即使没有面孔,我也能清晰地读出他们的情绪。
辰站在大厅中央,背对着我,面朝着那颗悬浮的数据库。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双手紧握成拳,垂在身侧。我跑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颗透明的球体。球体内部的光点不再像平时那样有序地流动,而是在剧烈地翻滚、碰撞,像是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的湖面,又像是被狂风席卷的海洋。那些光点时而聚合,形成一团团明亮的光斑,时而炸裂,化作无数细碎的星尘,在球体内部疯狂地旋转着。它们形成一幅幅混乱的图像——星云在坍缩,像是一朵被无形之手捏碎的花;恒星在爆炸,释放出刺目的光芒,像是一颗愤怒的眼睛在瞪视着我们;行星在碎裂,化作无数碎片,在虚空中飘散。那些图像以极快的速度切换着,快到我的眼睛几乎跟不上,快到我的大脑几乎无法处理。
“发生什么事了?”我问,声音在空旷的大厅中回荡,显得空洞而无力。
辰没有回答。她伸出手,触摸了数据库的表面。她的手指触碰到球体的瞬间,那些混乱的图像骤然停止,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翻滚的光点、所有炸裂的星尘、所有坍缩的星云,都在一瞬间凝固了。然后它们开始倒退,像是倒放的录像带,从混乱恢复到有序,从炸裂恢复到聚合,从崩塌恢复到完整。最后,它们定格在最后一幅画面上——
一颗星球。不是辰星,不是地球,而是一颗我从未见过的星球。它的表面是暗红色的,像是凝固的血液,布满了巨大的裂谷和环形山,像是被某种巨兽的利爪反复撕扯过。那些裂谷深不见底,像是通往星球核心的伤口,边缘参差不齐,散发着暗淡的红光。环形山的边缘高高隆起,像是被巨大的陨石撞击后形成的疤痕,层层叠叠,密密麻麻,覆盖了星球表面的大部分区域。星球的周围环绕着一圈暗淡的光环,不是冰晶和岩石构成的那种美丽光环,而是破碎的、灰暗的、像是卫星残骸构成的碎片带,在星球的引力场中缓缓旋转着,像是一圈哀悼的花环。
那颗星球在数据库中缓缓旋转着,像是一具漂浮在宇宙中的尸体,等待着被宇宙的黑暗吞噬。
“这是什么?”我问。我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不该被惊扰的东西。
辰缩回手,后退了一步。她的脸色很白,白得像是一张纸,嘴唇微微颤抖,像是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她转过头,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恐惧,而是比恐惧更深沉、更古老的东西。像是某种被埋葬了数百万年的记忆,突然被挖掘了出来,带着泥土和血腥的气息,重新暴露在阳光下。
“那是我们的母星。”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它本来应该已经毁灭了。”
我愣住了。我看着那颗暗红色的、布满伤痕的星球,在数据库中缓缓旋转着。它看起来不像是一颗能够孕育生命的星球。它看起来像是一颗死星,一颗被某种巨大的力量摧毁过的星球,一颗被遗弃在宇宙角落里的废墟。
“但它看起来……”我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看起来还在。”
“对。”辰说,“它还在。它没有毁灭。”
她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出了一句让我头皮发麻的话:“那颗超新星,从来没有发生过。”
大厅里的空气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那些无面的旅人都停下了脚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辰身上。我能感觉到他们的情绪——不是惊讶,不是困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某种被压抑了数百万年的恐惧,正在从集体记忆的深处浮上来,像是溺水者终于冲破了水面的束缚,大口呼吸着空气。那种恐惧是有形的,我能感觉到它在空气中弥漫,像是一层薄薄的冰霜,覆盖在每个人的皮肤上。
“什么意思?”我问,声音有些发抖,“如果超新星从来没有发生过,那你们的母星为什么会被遗弃?你们为什么要在宇宙中流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