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于这是一个无解的命题,这事儿就此掀篇了。
曾盛豪态度很模糊,但绝口不再提要娶他的事,霍晔对大少爷的成长感到很欣慰。
假期一整天,霍晔待在教室陪男朋友练字写作品,曾盛豪虚心纳谏,听取了他的劝告,最后分别写了两张他最擅长的欧阳询和颜真卿,看得霍晔赞不绝口。
曾盛豪却不是很高兴。
他跟霍晔说,他看欧颜柳赵没有太大感触,也没有任何心法技巧,唯手熟尔。他从小就被爷爷逼着练这些,尽管临摹主流碑帖给他带来无数的奖杯荣誉,他仍不免心生抵触。
唐伯虎就不一样,他第一眼就很喜欢,但爷爷说他写不好,不让他写。
“为什么不让写?”
“唐伯虎仕途太坎坷,前期风流潇洒,不适合我性格,中后期受阻挫败,风格转为沉郁苍凉,爷爷说字如其人,我写多了,寓意也不好。”
霍晔很不屑:“他这是唯心。”
曾盛豪在一旁埋头收拾着东西,也忍不住嘟哝:“我就是喜欢不适合我的,永远都要逢迎别人的趣味,就算拿了奖又有什么意义?”
然而抱怨归抱怨,曾盛豪心里也清楚,为了争取进前三名,选最擅长而不是最喜欢的,是他的明智之选。
晚上两人算是和好,惯例约会吃西餐看电影逛公园,霍晔牵着曾盛豪躲到密林隐蔽处接吻,曾盛豪没反抗,偶尔还会伸舌头回应一下,只是态度很敷衍,搞得像个被恶霸强上的苦命良家男。
霍晔不禁窝火,伸手揪住对方衣领:“你什么意思?”
曾盛豪淡淡道:“配合你。”
霍晔忍不住吼他一嗓子:“你他妈跟根儿木头似的杵在这儿,抱都不抱我一下,这也叫配合?!”
“那你想让我怎么办?”曾盛豪平静地望着他,“霍晔,我演不出来,我没心情。”
霍晔又不禁黯然。
“私下里,”霍晔说,“你还得喊我小名儿。”
“没必要了。”
“那你怎样才有心情?”
“不知道。”
霍晔回家跑到厕所狂吐了一场。
吐完、哭完,抬腿一脚把智能马桶盖给踹飞了,墙镜也“啪嚓”裂成两半,等他拎着笤帚簸箕去清扫,那宣称99.9%高效抗菌的日本进口马桶盖内侧,赫然印着“MADE IN CHINA”,硬生生又把霍晔给气笑了。
他觉得自己真是冷静得可怕。
霍晔认为自己是罪有应得,左手拎着装满玻璃碎片的簸箕,右手攥着那块儿都快被他盘润的玉观音,走到门口垃圾桶边打算一并处理掉。
倒完玻璃渣,霍晔冷笑一声,正要举右手扔掉,某人那句“开过光的,要洗完澡再戴”仿佛诵经一般,哞咪哞咪哄,不停回荡在他脑海深处。
霍晔鬼使神差地就跑去浴室洗了个澡,换了身严实的长袖睡衣,一边骂骂咧咧地痛斥曾盛豪太不是个东西,一边站在被砸得就剩半面的墙镜前,仔细将观音坠戴在了脖子上。
“还挺配我肤色……”霍晔自我陶醉欣赏地摆弄着肩膀,左转右转,愈发觉得曾盛豪眼光不赖。
欣赏完,他把自己哄好了,然后给曾盛豪发了一条信息:
【今晚我原谅你了,下不为例啊】
消息框持续两分钟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最终,对方回复他一句【嗯】。
伴着窗外明媚的星光夜色,霍晔嘴角含笑着迈入了书房。
*
两周后,趁着学校公休,书画社负责主办赛事的学姐一个电话打到曾盛豪这里,请他过来一趟崇德楼1502教室,他们有重要信息要找他核对。
曾盛豪云里雾里地就骑车过去了。
一推门,扑面袭来一股浓烈的浓墨纸屑味,前排坐着几位美院的老教授正说笑聊天,氛围轻松,后排站着几个学长学姐,正低头整理着桌上铺满了近乎百张的书法参赛作品,不时互相交谈几句。
每张作品都打了分数,只有在几位教授手边的四张作品特地用红圈标出1234,被压在精美文具礼盒奖品的下方。
四张?
曾盛豪诧异,心想他居然这么强么?能在好几个美院生里闯出名次来?
老实说,自从出国离开爷爷后,他学习紧张,几乎没碰过笔墨纸砚,要不是为了赚学分,他大学也没那闲情逸致去写。
联系他的学姐走过来,问:“同学,你是外院二班的曾盛豪吗?”
曾盛豪点头:“是。”
学姐便把那四张获奖作品拿到他面前,挨个给他看。
不出所料,大家都写自己擅长的,三张颜真卿,功力不相上下,他写的那张是第四,96分。
曾盛豪抿了抿唇,不禁懊恼起那天不该让霍晔陪他写字。
他练字,霍晔就托腮坐在旁边,那嘴巴叽叽喳喳的,不停给他讲些公司同事的奇闻轶事和八卦黑料,吵得他心都不静了。
然而他不仅没把人赶走,还不时被对方逗笑,这是他自己的问题,曾盛豪深刻反省自己,他不该把自己的无用推卸到霍晔身上。
第一名是99分,写的唐伯虎,教授说是位难得的人才,笔法又极具个性,因此破格给了高分,至于抹掉的那一分,是不许他太骄傲。
曾盛豪一见那副字就被惊摄到了,满纸洋溢着少年的潇洒气,字迹却是浑然天成的老练,端丽腴润,欹正相生,他简直爱不释手,捧在手里欣赏好久。
他不晓得是美院的哪位书法生,既然是同届的同学,他真是自愧不如、望尘莫及!曾盛豪私心偏爱,觉得教授评分太不公平了,这同学拿二百分都是实至名归!!!
然而一看底下落款:
戊戌暮春霍慕豪书
背面学号也是他曾盛豪的学号,难怪学姐找他确认第一名和第四名是否为同一个人。
“同学,这一张是你的吗?”
“如果是你的,我们最终公布获奖名单是要求真名的。”
曾盛豪愣了一下,不明白霍晔搞什么幺蛾子。
他请学姐稍等,眯眼扒着纸又仔细看了两遍,字里行间,好似已经清晰映照出那个少年洒脱带笑的影子。
直觉上,他又不认为是邵老爷子写的。
“同学?”学姐轻声催促。
“是我的。”曾盛豪嘴角几乎要压制不住,抬头冲她笑得一脸傻气:“我忘记多交一份了,麻烦学姐在名单上改成我的名字吧,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