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遇到什么事,他都只能默默在心里对着那个人说,那个他记了很多年、却再也找不到的人。
他把那人的眉眼、声音、衣角的颜色都在心里描摹过无数遍,描到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那人的轮廓。
但那个人肯定是听不到的。
他说了再多遍,倾诉的对象其实只有他自己。
他把所有的话都咽回肚子里,让它们在心底腐烂、化为淤泥,一层一层地沉积下来,把他变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罐子,盖子封得死死的,谁也撬不开。
但他现在有朋友了,他想起允潇那总是笑嘻嘻的模样,忽然很想见见她,想听她说些有的没的。
允潇坐在一张竹椅上,手里翻着几件小衣服,那是毛绒绒的婴孩衣裳,袖口和领口镶着一圈柔软的绒毛,看起来又暖和又可爱。
她身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一身装饰着兽皮的深色长袍,金玉相缀,看起来身份不低。
那女人正微笑着俯身,手掌贴在允潇的肚子上:“这孩子长得很好。”
祁晓站在院门口,看到院子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礼盒,大大小小的盒子摞成了几堆,有的扎着绸带,有的雕着精致的花纹,几乎要无处下脚。
修士生的孩子大多是天生仙体,资质远超凡人,所以很多人在孩子还没出生前就会过来巴结允潇,送丹的、送宝的、送灵草的,五花八门,谁不想和一个未来的天才修士攀上关系呢?
而同宗的弟子未出江湖,不知世事,虽然没有那些掌权人一样的想法,但也不敢轻易得罪允潇,毕竟她肚子里的孩子将来多半是要一飞冲天的。
还有些弟子家里会给他们施压,让他们给允潇送礼,但大家都是同门弟子,平起平坐,被家里人催着去讨好允潇时,都感觉很是别扭,送礼的时候脸上陪着笑,心里却尴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加上允潇又是个爱闹的性子,挺着肚子也不消停,今天去果园上树摘灵果,明天去灵湖里捞鱼,大家顾及她肚子里的孩子,不敢轻易来找她玩,怕磕了碰了担不起责任,万一出了什么事,谁负得了这个责?
祁晓猜测,那个陌生女人应该是哪家的掌门人吧,跟她说话时脸上带着笑,语气里带着讨好的意味,也想巴结巴结允潇,以及她肚子里那个还没出世的天才。
他听允潇说过,已经有好多人预定了她孩子干爹干妈的位置了,有人为了这个,还差点吵起来。
所以仔细想想,允潇跟他其实是不一样的。
别人是忌惮允潇,巴结允潇,讨好允潇,但对于他祁晓,都是厌恶的。
他在宗门里走过时,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只有鄙夷和嘲讽,恨不得绕着走。
此刻站在允潇的院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些堆成小山的礼物和那个微笑着抚摸允潇肚子的女人,他忽然意识到,其实他是不够格和允潇做朋友的。
高嫁玥瞥一眼院门口,看到一个少年正扒在门框旁,探头探脑地望着这边。
那少年生得唇红齿白,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瞳仁分明得像是两颗上等的墨玉,可此刻却带着一脸怯懦的神色。
因着他未穿弟子服,所以她不确定是不是三宝宗的弟子。
她压低声音,偏过头询问允潇:“那是你认识的人?”
允潇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她笑着对祁晓招招手:“晓晓!快过来坐呀。”
扒在门框旁的祁晓摸了摸鼻子,迟疑了一下,走了进去。
高嫁玥视线在他脸上转了一圈,问允潇:“这是你弟弟?”
允潇随口应道:“嗯,是啊。”
她说得自然极了,好像祁晓本来就应该被归在“家人”那一栏里。
高嫁玥闻言,便识趣地站起身来:“那我就不打扰你们姐弟了。”
她朝允潇笑笑,又看了祁晓一眼。
等她走远了,祁晓才小声问道:“你为什么说我是你弟弟呀?”
允潇摆了摆手:“懒得解释了,再说了,我们是朋友,她又没问是不是亲弟弟。”
祁晓“哦”了一声,又问:“她是谁呀?”
允潇把手里的小衣服放在膝盖上,拍了拍旁边的椅子示意祁晓坐下:“又一个来给我送礼的,还想跟我结拜,她是牧龙谷的掌门,也是四长老的姐姐。”
她说着,努了努嘴,指向桌面上那几件小衣服,“你看,这些都是牧龙谷的特产,用妖兽皮做的。”
祁晓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兽皮做的小衣服颜色鲜亮,泛着光泽,一看就是上品。
其中还有一块虎皮肚兜,他摸上去滑溜溜的,做工精致极了,一看就花了不小的心思。
祁晓感慨道:“哇——”
真是羡慕允潇肚子里的孩子,不仅有疼爱他的母亲,甚至还没出生,就大受欢迎。
有那么多人盼着他来到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人准备好了礼物和祝福在等他。
而他呢?他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迎接他的是什么?
他连自己是在哪里出生的都不知道。
没有人期待他的降生,更没有人给他准备过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