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琼笑了笑，解释道：“拭月二字是有了拭月台后孔宫主所赠的字，柳驭也是师弟三四岁时才得的名。他初到云家时，更习惯我们喊阿肃，我猜或许是他出生时便有的乳名吧。”

见沈阶神色复杂，她又补充说：“师弟和我们也没有过多提及儿时之事，这个名字在……弥山大火之后也只有我父亲还偶尔念起，他肯定不是有意瞒你。”

沈阶苦笑，对云夫人的误会没有多言。他倒情愿是柳驭骗他，阿肃这个名字承载了什么他不愿去想。

明明如今把他往外推的人是柳驭，可假借陌生人身份靠近他、把过去讲给他听的人也是柳驭。

云亦云已低声命弟子跟上他，众人压低身形，借着草丛和雾气的掩护朝右前方移动，十余人没入浓雾中，身影转眼便被白茫茫的雾气吞没。云琼看了看那边，又转头气声道：“兔耳草已得，一会儿阁主勿要恋战。”

沈阶颔首，又招来沈绪，不容置疑道：“你跟着他们一起撤。”

说罢侧眸看向沈披白，对方服药后气色已然好了不少：“你和缚寒阁其余弟子接下来均听沈引鸢安排，见他如见我。懂了吗？”

沈绪眼睫一颤，不可置信地抓上沈阶袖口：“你才应该和我们一起走。”

沈阶把他的手推开，深深看了他一眼：“能做到吗？”

“不行，”沈绪飞快地找着理由，“你得和我们一起，这里没有人武功在你之上，若我们遇到了周汝，没人能对付得了他，还有，还有柳公子！他曾嘱托我，要我带你离开，你不是喊他师兄吗？你也得听他的。”

沈阶充耳不闻，沉声道：“我不管你过去听命于谁，为谁做事，现在只当你是与我血脉相连的兄弟。我再问你，能做到吗？”

沈绪咬牙，后退半步，在沈阶的注视下毅然决然回身：“清点弟子人数，跟我走！”

沈披白即刻跟上：“是。”

然而就在云家最后一名弟子的身影即将融入雾中时，左前方极近的距离忽然响起阵阵急促的拨草声，紧接着，数道黑影陆续自白雾中破出！

沈阶神色冷峻，剧烈的头痛激得额角一直跳动，忍到现在几乎麻木。而眼前领头那人红衣如血，衣摆在雾中翻卷，正是周衡。

他身后的黑影呈半圆之势散开，故技重施将这一片围住，显然借着大雾掩护潜伏多时。

周衡微微歪头，目光越过沈阶的肩头，虽然看不太清他身后已经撤远的云家人，但还是朝那个方向扬了扬下巴：“沈阁主，又见面了。”

沈阶心念电转，面不改色地勾勾唇角，却因心情欠佳而显得颇为不耐烦：“花前月下，你对我穷追不舍，也太容易叫人误会了。”

“不敢。”周衡抬手，身侧的黑衣弟子便朝前逼近两步，“我这是冤有头债有主，想替主上和阁主算笔账。”

沈阶微微侧头，凭着记忆望向云亦云方才离开的路，太阳已被黑幕吞噬，满天的浓雾让他根本看不见那里的景象，但他信得过云亦云，也信得过沈绪，回过头来，对着周衡嗤笑一声：“没瞧见他老人家呢，我倒还想替我师父向周阁主问声好。”

话音未落，他左手一抬，玄铁扇在月色下划过一道乌沉沉的弧光，扇风裹着气劲横扫而出，将最前面的三名黑衣人齐齐迫退。就在这一瞬间，天空再次炸开一束亮光，周衡脸色骤变，竟然调转方向欲抽身离开，而原本黑压压的影子们在眨眼间通通消失不见，似乎又借浓雾遁去了。

沈阶并不知这是什么信号，也不能确定他们是不是要去追云亦云和沈绪，但他不介意再拖周衡一时半刻，顺便套一套话，于是干脆一扇封住对方去路：“急什么呢？主人要喂食了吗？”

雾将他半边身子都模糊了，玄铁扇在指尖轻轻一转，他目光落在周衡脸上：“你的手下为什么先你一步走了？头也不回啊。还是说，他们其实并不听命于你，只不过碍于周汝的面子，忍你几分。”

这话像一根淬了毒的针，不偏不倚扎在周衡心中最见不得光的那块肉上。他素来以留衣阁阁主心腹自居，最忌讳旁人说他是狗仗人势，更遑论被沈阶当着面点破他差遣不动那些人的事实。

周衡面目陡然狰狞，手中长剑横刺向沈阶，声音从牙缝里一字一字地挤出来：“闭嘴！！”

他诡笑着，极小的黑瞳随距离骤然逼近倒映出沈阶的模样：“你一个成日在男人腿间打转的兔儿爷，也配在这里对我指手画脚？！真以为那些腌臜下流勾当无人知晓吗，若是叫孔老头子和你那早死的爹娘看见，你说他们会不会觉得你这个孽种和那姓柳的衣冠禽兽——”

“说够了吗？”

天空一声惊雷乍响，周衡的话猝然卡在喉头，还没来得及看清沈阶动作，只觉得右腕一凉，紧接着便是“咔嚓”一声脆响，他持剑的手以一个完全不可能的角度向外拗折去，连带着右手手臂筋脉寸断！而那把剑瞬间失了力道，砸落在地。

周衡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发出惨叫，喉咙便被五指死死扣住了脖颈，在巨力冲击下整个人被摁得仰面翻入草丛，天斗旋转，后脑勺重重磕入湿软的泥地里下陷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