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驭背着他,突然抓紧他的腿弯,几个跃起跳过横在前方的倒塌树木:“你差一点就死了。”
颠簸让沈阶喉咙一滚,紧咬齿关将血不动声色地咽回去。
在他无暇他顾之时,身下的柳驭睫羽颤动。
和解星芒找到人的时候,沈阶几乎是七窍流血,了无生气地躺在地上。周围碎石裂岩让他在一霎那仿佛看见了三年前在弥山天狗食月夜的断壁残垣、横梁碎瓦。
柳驭想,明明三年前自己就该是个死人。
三年前,他作为柳驭、作为拭月公子、作为一颗棋子的使命就该结束,他会和随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们一起留在那场火里。
是孔昭救他,杀他,又折磨他。
如今他终于快要解脱,可是沈阶这一头白发要他如何能割舍的下。
我……
一只手重重拍在他心口,柳驭被唤回神,听见背上的人喘着气故作轻松:“你不喜欢啊?不许你不喜欢啊柳驭。”
脚步突然放缓,沈阶只觉左腿弯处的那只手撤开了,但自己依然在柳驭背上伏得稳当,对方指尖勾上他方才用力拍人的那只手,随后疼得又快失去知觉的手就被整个轻柔地握住。
沈阶安静下来。
他不知道柳驭有几日可活,现在也不知道自己还有几日可活。
幻觉里的一切都由心生,那功法自然也是假的,救不了柳驭,他强行练下去,只引得自己走火入魔,只是不知道为何,现在居然还能保持神志清明。
或许迟早会被柳驭发现,但能瞒一时是一时,他不想在这种时候,让柳驭为他的愚蠢与失误而心中有愧。
他最不想要的就是柳驭的亏欠。
想到这里,沈阶深吸一口气,另一只手摸索着又摁上柳驭心口:“疼吗?”
“……疼。”
沈阶唇角牵动,要笑不笑,不用刻意压低声音,吐气也十分虚弱:“心疼我啊?”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垂,和一个时辰前在洞穴找到的冰凉躯体天差地别。柳驭突然念:“沈居风。”
“嗯?”沈阶鲜少被柳驭这么喊,眼睛虚虚睁开一条缝。
柳驭冷静道:“我不要别的了。”
“什么意思?”对方有些迟疑。
人总是在后知后觉。他在见到沈阶生死不明的那一刻,才意识到自己究竟最想要什么。
沈阶气息中的血腥味浓重,即使他如今五感衰退,闻不到了,解星芒能闻到,他看见解星芒的表情便知情况。更何况他与沈阶说话,听也能听出来对方的异常。
他只祈祷沈阶如今的状态和回光返照扯不上半点关系,祈求沈阶不要再睡过去,天已破晓,只要再撑一会儿……
“别的什么我都不再贪图,只要你活下来,想怎么样,我都听你的。”
什么武功、什么内力他通通都不要了,那些可笑的无用的傲气一夜之间丢盔弃甲,沈阶想要他吃药,他吃,想要解星芒他们施针,他们随便扎,无非是成为废人一个,但至少还能醒来,醒来还能去找在乎的人。
“不要……”柳驭声音越来越低,没入风声。
离开我。
不要离开我。
他不敢说那三个字。他再也不敢强求与沈阶真心换真心,再也不敢强求这个人依赖他,留在他身边。
哪怕不相见,只要他活着,不是天人永别。
“……”
“什么?”沈阶只听到两个字,有些着急,偏偏对方再也不出声。
他一手攥着柳驭衣襟,一手朝对方脸侧托去:“你再说一遍刚——”
沈阶惊觉掌心摸到小片湿意,猛地收回手去看。
不是血。
“你……”他有片刻的无措,“哭了吗?”
“我没事的柳驭,”不长眼色的鼻子又有血往外冒,沈阶着急忙慌抹掉,先前憋住的眼泪此刻却如决堤,“师兄,我活着呢,马上就能活蹦乱跳了,我不会再中幻境了,也不会再受什么伤,我保证。我也知道从前都是你口是心非,我不会和你生气了,如果……如果你想,无论以后做了什么决定……”
“我也不会离开你的。”
他忍痛用干净的指腹去帮柳驭擦掉那些泪珠,又记起一件事。
“什么?”柳驭感受到沈阶嘴唇动带起的气流,却没听见声音。他侧头,几乎要将耳朵贴上那人的唇,“再说一遍,好不好,再说一遍。”
他屏息凝神,心上人的气息轻轻振动鼓膜:“阿肃啊。”
心雨涟涟,溅起千尺浪。
残垣一角被汹涌不绝的浪涛翻覆,三年来日夜不息的那场仇恨离火终于被浇灭。
而此刻背上的沈阶连自控都难以完成,为缓解痛苦死死抓住柳驭的手,心中却越来越明白。在这几个瞬间他想起很多事,关于父母的,关于师父的,关于整个穹音宫的,想来想去,还是绕不开一个人。
沈阶在脑海中一笔笔描绘这人的眉眼,薄唇,然后仿佛下定决心,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认真道:“如果有来生,我要做你眉心这一点痣。”
柳驭眼睫一颤,听见自己义无反顾道:“好。”
如果缘分的深浅都需要相应的代价;如果守护所珍视的必须用一切交换;如果留在这个人身边,就一定需要经历那些磋磨与血泪……
如果天地不仁、万物刍狗,若求此缘,唯有轨迹毫厘不偏——千里迢迢来时蹇途,哪怕螳臂当车、蜉蝣撼树,我亦全力以赴再走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