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就是仔仔细细听着对手戏演员和乐队的节奏,但凡功力稍逊一筹,就要荒腔走板的。
李琴台咬牙唱下来,出了一身的汗,生怕已经出了错,自己没听见。
待第一折坐宫演完,李琴台才在下场的时候,用余光看了一眼观众席。稀稀疏疏的观众席中,扫了一圈好似无人面带异色,应该是没唱错。
可李琴台来不及松一口气,接下来盗令、交令、回令这几折,都还有自己的戏份。
在换衣的间隙,李琴台闭上眼静下心,在心里快速把接下来的戏走了一遍。
大幕再次拉开,观众看到身穿朝堂大红旗蟒,戴点翠凤凰头面的铁镜公主再次亮相,旗头两侧的大红绒花、鎏金团花将他衬得愈发肤白胜雪、明眸皓齿。
他气场庄重,深红织金长穗随着他莲步蹒跚而轻轻摇晃,箭袖白绸短水袖下,兰花指掐得灵动俏丽,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诠释着皇家威仪。
他笑着从身后亮出金批令箭的时候,俏丽若三春之桃,清素若九秋之菊。
台上台下无人知,舞台中央喜笑从容、明艳动人的铁镜公主,不闻锣鼓、不闻念白,在无声的汪洋中演着独角戏。
待全场演完谢幕时,看见观众面带愉悦地鼓掌,李琴台吊了全场的心,才缓缓回心坎里,知道没演砸。
后台卸戏装时,帮杨延辉的演员脱衣服的服装师,看着他脱下湿透的衣服,笑着打趣道:“马老师又不是第一次唱四郎,怎么还紧张成这样。”
马浦和还在拿纸巾擦额头的汗,感慨道:“和李团唱对手戏,谁能不紧张,稍一不留神就接不住了。
今天也是,李团唱得真好啊!一句‘听他言吓得我浑身是汗’一出,我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还有夫妻恩德不浅那段对唱,李团吐字流畅,给我留的气口也刚刚好,托得我一句一句跟着节奏就起来了,唱得痛快!”
服装师笑着道:“这些我不懂,反正李团的扮相真是好,那两朵大红花别谁头上能好看。可别李团头上就是娇,花娇,人比花还娇。”
另一间更衣室里却是鸦雀无声,李琴台应该是累坏了,换衣服时眼睛都闭上了,服装师也不好意思开口打扰。一直换完了衣服,李琴台才缓缓睁开眼,对服装师道了句费心,慢吞吞走了出去。
服装师拿起搭在凳子上白里衣,领口一片濡湿。他还是第一次,见李琴台在台上出这么多汗。
一下台,李琴台耳中的锣鼓声再次响起,呕哑嘲哳,满满当当,一个喘气的气口都不留。
昨天演穆桂英挂帅的时候,果不其然,一上台又再次掉进水里,再次被推离世界。
已经卖出票的戏,就算是演员腿断了,该上也还是要上。除了肖院,李琴台没再和任何人说起,自己上台听不见的事情。全靠着对这几出戏深厚的领悟理解,以及超群扎实的基本功底,将自己卖出票的几场戏演完了。
之后,在肖院说让他先休息,辞职不辞职再议的时候,李琴台还是把辞职信留在了肖院办公桌上。
李琴台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上台听不见伴奏、下台伴奏停不下的问题。
一切根源,还是那天。